小吃店裡，座位成一長排，桌與桌無縫相鄰。當我們的餐點送到，隔壁桌來了一對父子，爸爸約四十出頭，兒子六七歲模樣，過了半晌，媽媽才走了進來。一家三口沉默無語，氣氛有些冷凝，又過了一會兒，爸爸像是隱忍不住才迸出口：「不是只有妳會生氣，不是只有妳受傷，不要以為全世界妳最可憐！」
媽媽沒有答話，還好媽媽沒有搶著回話，氣氛沒再擴散，店內沒有人察覺。她只是低著頭，雙手撐著臉摀住鼻息。我低頭扒了幾口飯，抬頭才發現她不在位子上了。直到我們離開店家，沒再見著她。
那是颱風過後的周日傍晚，風吹得讓人覺得有點冷，那一句「不是只有你會生氣，不是只有你受傷，不要以為全世界你最可憐！」一直在我耳邊飄盪著。
想起有次外出返家，在一樓大廳入口旁，一對年輕男女對立站著。女孩背對我，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見她像是要在地上寫字似的右腳微微歪斜著，男孩喋喋不止地說著話，就在我經過時，他嘴裡正吐出加重語氣的這幾個字：「因為我突然發現沒有辦法再喜歡你」女孩還是低著頭，或許她只能低著頭，斜出的右腳繼續在地上不自主地畫著畫著。
可惜我不認識那女孩，無法一把把她拉開。那幾天每當出入大廳，彷彿話語還凝結著尚未飄散而去，這句話在我心裡響起好多回。
都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為什麼人間還是不少傷人的話？不想類比自己曾遭受的冷言惡語，我回想著一些在電影戲劇裡撿拾來，夾藏在心扉一直珍藏著的話語。
很喜歡日劇長假Long Vacation裡，木村拓哉對山口智子說的話：「妳可以這樣想，就當作是很長很長的假期，人生不需要總是盡全力衝刺，人總有不順利或是疲倦的時候。」「在這時候，我就把它當成是上天賜給我們的假期，不必勉強衝刺，不必緊張，不必努力加油。」「一切順其自然，然後一切就會好轉。」
我曾經在期待支柱時，渴望這樣的話語，很辛苦的那些年沒有人跟我說這些話。
一直很喜歡《觸不到的戀人》，在男女感情之外，李政宰飾演的星賢與父親之間沉甸甸的心結也同樣揪人心弦。星賢寫給恩珠(全智賢飾)的信上忍不住說了心裡的痛：「我怎樣都無法承受和接受，父親的過世和對我的愛。」恩珠回信寫的不是自以為熟稔人世的八股溫馨話，她說：「人有三種東西是無法隱藏的，一是咳嗽，二是貧窮，三是愛。你越想隱藏，反而欲蓋彌彰，可是有時候還是想把它們當作秘密，如果是我呢，會大哭……」
我想，我之所以喜歡這部電影，不只是海邊房子的空靈以及時空交疊卻無法穿越的苦澀與迷離，還有在星賢陷溺於化解不開的艱難處境裡，恩珠看似雲淡風輕的幾句話，卻是對星賢最深刻的理解。
星賢的父親是知名建築師，與星賢之間有著無法化解的淡漠與隔閡，在他生前出版的紀念刊物上留下這樣一句話：「唯有在孤獨與親密之中，人才會發現自己。」當星賢摩娑紀念冊，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像涓滴在冷硬的岩石上，無需多做解釋，便能在心裡輕輕撞擊，細細想，慢慢體會。
《一代宗師》裡的宮二，在生命行將終點的某個冬夜約了葉問在茶室。台上戲子唱著〈風流夢〉，或許想起流年浮世輾轉裡的悲與喜，羨慕起台上戲子唱的總有戲癡懂得，宮二說了，若自己當年繼續學唱戲：「你在台下，我唱你看，想想那樣的相遇，也怪有意思的。」「說人生無悔，都是賭氣的話」，字字句句是按壓了多少年百轉千迴的念想，而「我心裡有過你」是已在心中訣別了才能說出口的話。
我們把戲劇裡聽來的激勵人心的話存放在心裡，遇到相同處境時，這些語句會飛躍出來鼓舞自己。當我們感慨生活乏味無趣時，慶幸起還好我們看戲，戲劇裡有美好的話語在心間迴盪，我們的日子便因此多了幾分人世間相知相惜的歡愉與深刻精緻。
可不可以，就算我們學不會好好說出真摯的話，說不出溫暖人心的話，也不要讓傷人的語句飄盪在人間。
作者：劉秀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