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我而言,只能“視吃”的甜食。圖:凌美影提供
也就是說,阿嬤臨終前的晚餐是雜菜麵,所以我對雜菜麵的感覺有點複雜——它的價格和配料都很奢侈,但它的美味卻伴隨著重病甚至死亡的陰影。當我的水痘病情延續到一個月、喝果汁牛奶會反胃嘔吐時,原本很貪吃的我完全失去食慾了。即便如此,媽媽不准我請假,我還是天天拖著虛脫的病體騎腳踏車上學,終於因為頭暈眼花在放學路上自摔”犁田”被鄰居帶回家。正當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際,一陣鮮香撲鼻而來,睜眼一看,媽媽端著一碗滿滿豬肝肉片花枝的雜菜麵到床前,一臉肅穆低聲說:「快點吃,整碗都給你,不要讓妹妹們看到。」我一咕嚕坐起來,端起麵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才剛嚐到陌生又高貴的口感和滋味,緊接著襲來的,是口腔的傷口被襲擊的刺痛和腦海的陰影被召喚的恐慌——我是跟阿嬤一樣快死了嗎?我快死了所以媽媽才買雜菜麵給我吃嗎?恍惚間看到阿嬤笑瞇瞇在對我招手,我嚇到哭出來卻還是機械性扒了兩口麵……結局,大家應該猜出來了——我沒死但是從此對油麵敬謝不敏:價格親民的炒麵、切仔麵、涼麵也好,用料澎湃的什錦麵、大滷麵也罷,只要是油麵做的,通通被我列為拒絕往來戶。
最後要說的,是甜食。
20歲之前,我是螞蟻人。小時候常因看著雜貨店的糖果罐流口水或偷拿廚房裡的冰糖解饞而挨揍。為了免費吃糖果,我七歲時就打了人生第一份工——在糖果工廠包糖果。每天工作結束時,除了微薄的工資外,還可以拿到一小包被淘汰的裸裝糖果。唸嘉女時有段時間寄宿在同學家,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吃附近的一攤肉臊飯——因為有免費喝到飽的超甜紅茶。而當時我心目中的夢幻逸品是台富奶油夾心餅乾,存一個禮拜的錢只為了週六午餐後可以買上一包一口氣嗑光。那時候的我,真心相信甜食可以撫慰心靈、帶來幸福。
或許,我們一生能擁有的一切都有定額,諸如財富、幸運、情感……或者是甜份?
從青春期開始,每個月的生理期都伴隨強烈的經痛,痛到會在床上滾來滾去、身邊的人都知道我親戚正來訪的那種程度,媽媽給我吃了各種偏方沒一種見效的。上大學前,有位同學告訴我,生理痛喝熱巧克力可以緩解,於是負笈北上後,我在宿舍放一罐最便宜、但對我來說還是奢侈品的那種極甜即溶巧克力粉,生理期時泡來喝,希望可以稍微緩解那難耐的痛苦。其實,喝了還是很痛,但我怕沒喝會更痛,所以還是持續這麼做了。
某一天,我喝完一大杯熱巧克力、強忍著疼痛準備去上課,走到半途痛到冷汗直冒,一陣噁心之下,扶著校門口美麗的白千層——吐了。那一幕剛好被室友看到,堅持帶我到對面的婦產科就診。打了止痛針、拿了止痛藥,結帳時被收了980元,我當場哭出來。室友關心地問:「怎麼了,還很痛嗎?」我不好意思告訴她980差不多是我一週的生活費,痛的是我的心、不是肚子。
神奇的是,那次之後,我的生理痛就……完全沒有改善,但我不敢再喝熱巧克力了,連帶的,所有甜食我都覺得很難吃,加到糖的任何飲料也完全不想喝了。直到快60歲的現在,再有名的甜點、再昂貴的冰淇淋,我完全無動於衷,不必忍耐就能避開這類體重和血糖控制的大魔王。20歲的某一刻起,我用完此生所有甜份額度,體內的甜食開關瞬間被切換成OFF,真是太神奇了。
所謂偏食或挑食,多半因為擁有自由選擇的餘裕,基本上架構於不愁吃穿的幸福上。匱乏的人通常沒有挑剔的權利,但人體的機制總有我們無法解釋的奧妙,對某些食物的著迷或抗拒,有時操縱於那些我們無法預知也不能避免的際遇。只能說,「一飲一酌,各自有分」,感謝我仍然健康、仍能選擇。
作者:凌美影
退休教師、新手銀髮族、不專業咖啡師。擅長以小說、電影逃離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