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延尚昊導演《醜得要命》(The Ugly)改編自他的圖像小說《臉》。被譽為「韓國奇蹟」的雕刻家林永奎,雙眼失明,憑藉驚人毅力克服命運,獲得社會高度推崇。他的兒子林東煥,也是他的助理,協助父親拍攝紀錄片時,突然接到一通來電,警方在山林荒郊發現了一具白骨,其身分是林永奎失蹤四十年的髮妻鄭英熙。儘管警方懷疑死因不單純,但早已過了刑事追溯期。
母親離家之際,林東煥仍於襁褓之中,對母親沒有記憶。紀錄片的製作人暗自盤算,比起訪問國寶生平那種中規中矩的談話,這樁懸案是更具話題性的敘事角度。整部《醜得要命》便是以紀錄片的形式作為架構,聯絡過去認識鄭英熙的人們,藉由訪談片段勾勒往事輪廓。
雖說是紀錄片,但並非客觀記錄歷史,而是著眼劇情的推進。除了訪談的材料,也穿插追憶的片段,拼圖逐漸拼湊完成,最終揭開了這具白骨的來歷,也就是被坊間傳聞形容為「醜得要命」的女子的死亡真相。這個紀錄片的包裝,在電影裡表現為製作人在未告知林東煥的前提下,設置了的隱藏攝影機。這除了是故事脈絡之下,製作人投觀眾所好的製作邏輯,存在談話現場的那個手提包,更是不著痕跡卻時刻提醒了攝影機的存在,也可以說,它讓身為觀眾的我們,不可能置身事外。
鏡頭構建的世界,將社會的視線具象化為一座巨大的哈哈鏡迷宮,所謂「真實」在多層次的萬鏡之廳裡變得扭曲、傾斜。
處於迷宮第一層的,是被眾人指指點點的鄭英熙。電影的韓文原名《얼굴》,英文片名則為《The Ugly》,對照中文譯名《醜得要命》,不同語言的標題之間存有語意落差。身為臺灣的觀眾,不妨把這樣的標題視為各自顯靈的「三位一體」。
韓文的「臉」是客觀中性的詞彙,它就在那裡,本無美醜,全憑觀者定義。英文片名「The Ugly」則曖昧得多。藉由形容詞名詞化的用法,將指涉對象非人化為一個醜陋的符號;隨著劇情揭露,這個詞彙評價的恐怕不僅僅是臉龐。最後,是加入了強烈情緒的中文翻譯,「要命」二字將外貌的醜陋推向極致。此舉也成功的把具象化的世俗眼光,放入觀眾入場前的預設理解,讓我們都預期看到一張驚世駭俗的怪物面孔。
鄭英熙的模樣,從眾人的嘴裡誕生。每一個從往日走出的人們,無不說她醜。有的人沾沾自喜,大聲疾呼「哎呀,真是醜」;有的人視為笑詼,眼神交換,空氣蕩漾著領悟了笑點、樂融融的默契;有的人低頭靦腆,真誠得好像那個醜的程度讓他們羞愧。然而,電影總是藉由各種錯位延遲了臉的真貌。
指鄭英熙為醜,是眾人談起她的起手式。但訪談中所揭露鄭英熙的遭遇,讓人不由得痛心,更讓人察覺這所謂的「醜」,背後隱藏性別權力的暴力。溫順的鄭英熙在社會底層,看似不懂變通,實則擁有一種危險的正直。她年幼時曾天真地指出父親與別的女子有染,工作時又為了被老闆強暴的女同事出頭。在那個時代的語境下,一個不願對權力結構保持沉默、不夠「識相」的女性,就是麻煩的製造者。社會將這種對體制的「不順從」與帶來的「不便」,轉化為了視覺上「醜陋」標籤。她之所以被視為怪物,是因為她總是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身邊男性的不堪。
迷宮的第二層,佇立那位雙眼失明的父親。這個性別視角在此處顯得尤為殘酷。林永奎作為盲人,本處於社會邊緣,命運乖舛。為了克服身體的殘缺,他必須展現出比常人更強烈的意志力,而過度補償的心理,使他極度渴望在父權結構中獲得認可。終於,他爬上神壇成為「韓國奇蹟」,而他將一切成就歸功於自身。
在他還是一無所有的時候,鄭英熙是唯一賞識他的人;但當他的人生步入正軌,初嚐被看見、被重視的滋味,這位總是揭露真相、外貌又被社會貶低的妻子,就成了他的污點。對於林永奎而言,任何可能破壞他辛苦建立起的尊嚴與成就的事物,都是致命威脅。
他殺死妻子,不僅是因為聽說她「醜」,更是因為他無法容忍自己的人生舞台上,有一個不受控、不體面,甚至可能揭穿他自卑本質的存在。他將長年來對自身殘疾與地位低下的自恨,投射在妻子身上,透過毀滅她,來完成自己「正常男性」與「成功者」的身分展演。
林永奎甚至在自白中將自己塑造成「憑一己之力改變命運的英雄」,對兒子怒吼:你要理解我!他的確盲目,他看不見自己的醜陋,那跌倒在地的樣子,像個得不到想要的事物,便放任自己作個哭鬧頑童的可悲姿態。
而迷宮的維護者,則是兒子林東煥。當紀錄片製作人說出「你跟你爸爸真的很像」時,指的不僅是外貌,更是處理現實的方式。演員朴正民分飾兩角,暗示了悲劇的輪迴。
林東煥為母親辦了遲來的喪禮,母親的原生家庭來致哀,卻更像是要斬斷麻煩似的態度。自若地說出母親自小就醜,對她的舉止不以為然,指責她說出會讓家庭不安的真相,倒不如閉上嘴巴。在訪談母親的舊同事時,李東煥沒有表明自己的真實身分。他觀察坐在桌子對面的人們,而我們觀察他。聆聽與母親熟識的同事與過去的老闆對她的貶抑與取笑,他壓抑自己的情緒,忍讓、侷促,雙頰因羞辱與憤怒而漲紅;當了解到母親曾為他人挺身而出卻未獲善待時,他感到無奈與痛心。正當我們為人子所受之屈辱感到同情,他最終卻比自己以為的更像父親。為了維持父親的神話、家族的體面與自己的未來,他選擇了掩蓋母親被殺的真相。
將視角拉高,《醜得要命》所反映韓國社會的外貌焦慮,其實具有普世性。最終幕,製作人找到了鄭英熙年輕時的照片,巨大的反差揭示了殘酷的真相:所謂的「極醜」,並非視覺上的事實,而是社會輿論強加的濾鏡,也是權力對弱勢者的審判。當我們在社群媒體上對他人評頭論足,輕易將不符合主流審美的女性貼上標籤時,我們便成為了這座哈哈鏡迷宮的第三層建造者。
那雙盲目的手,終究殺死了鄭英熙。回溯這部電影的標題,也回歸到故事的核心。ugly這個字,源於uggligr,原指「令人恐懼的、可怖的」;中文的「醜」,《說文》解為「可惡」(令人厭惡)。不好看、不吸引人的背後,藏著原始的、無以名之的深深恐懼。這恐懼在現代不斷以新的面目復返,即便那只是一張極為普通的「臉」,卻往往與失敗或格格不入相連結,而父親林永奎與社會大眾恐懼的,並不是鄭英熙的臉,而是她所代表的「真實」,於是乎,《醜得要命》確實是一部恐怖片。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