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粒粒如珠的新米

福智中學送來剛收穫的糙米，粒粒飽滿，勝過華光異彩的寶石；純樸的大地色密密簇擁如偈語，以無言隱喻千言。

長方形的包裝袋中間上工工整整地貼著一幅農家圖，磚紅屋瓦三合院後方是阡陌良田，山巒屋舍；曬場上，筍乾睡在塑膠布上曬太陽，小狗對著雞群吠，小孩騎腳踏車、汲水玩。

這是學生以「稻田裡，大地擁抱著腳印，腳印承載著笑語，隨著田水，流進大地，希望在豐收之時，大家都能呷到好米」許願，畫出來的桃花源，更是他們以雙手雙腳種植出來的成果。

梵音響起，師父喃喃誦經讚頌，持咒祈天謝地的儀式在春分時開啟耕田整地、慎重地播種插秧的歷程。穿著藏青短褲白色襯衫的國小孩童，俯首把身體曲成龜，膝蓋謙卑地沉入水田中，一吋一吋向前，噗地拔斷雜草，這千百年不變的蹲踞姿勢是「汗滴禾下土」的堅忍，是養活一家一代一世人的榮耀。

這不是娛樂的觀光休閒農場，而是一套融貫數學、理化、生物、童軍內涵的課程；開課的人不是道地的世代職人，而是懷抱學會種稻，自己生產健康食物，自給自足理念，特意學習種稻的老師。

師生都在做中學，學中做；都在敬天中親近大地，大地中見證天人合一，慈悲互助。

晴空之下，他們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在釉綠秧苗間穿梭巡，把童年的粉臉映在水田的心上；微風之中，他們在盈盈含笑的稻浪裡交換情報，高舉肥肥壯壯的田螺如捧回獎盃那般歡喜。

稻田裡生態非常豐富，除了窩居水裡的蝌蚪、青蛙、福壽螺，還有貪吃的老鼠、眼尖的小鳥。孩子眼裡，它們都是可愛的小動物，相親相愛的小寵物；他們心裡不存在有益、有害的天秤。

所以抽乾水分曬田時，孩子們惦記的是原本棲居的動物何去何從？大夥合力為放生的大烏龜，找到池塘邊新家。

稻子抽穗時是老鼠的最愛，為了提防老鼠吃掉太多稻子，不僅將稻田分成生產區和布施區，學生們每人寫給老鼠一封信給老鼠：「你們餓的話，請食用布施區的水稻，這樣你我都有得吃。」然後把信供在佛堂，讓裊裊香煙，聲聲佛唱引路到那一片專屬小動物的天堂。

稻子在孩子們的看顧下平安長大，七月十日，大家共同種在十八號地的越光稻，經過八十九天成熟、收割後，終於碾成了米。國小國中學生用糙米來爆米香，白米包飯糰，胚芽米做成米麵包，先供養法師，再送至雲林縣私立信義育幼院、和園區共享。高中生以《稻可道，非常稻》，記錄雜草叢生的荒地，整理成水稻田，稻米的栽種與成長過程，獲得教育部生命教育微電影競賽金牌。

對每個吃米長大的人而言，百年「嘉南大圳」成就雲林、嘉義、臺南平原的大穀倉；中央山脈、海岸山脈的泉水灌溉的花東縱谷，意味著甚麼？

對這群孩子而言，整地種玉米、種稻米，是「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修行，也是「放生，護生，共生」對土地倫理的尊重，視土壤、水、動植物為共同體的實踐，更是「知福，惜福，造福」的修行。

當都市開發，建商炒作，挖土機在水汪汪的稻田上豎立起一棟棟透天厝；標榜養生，吃菜吃肉不吃澱粉的新潮流下，「人是鐵，飯是鋼」的米食，不再是賴以為生的基石時。「五穀豐登」的米店熄了燈，200年來熱鬧的台南米街已無米店。

手中沉甸甸，厚實實的米，傳來熟悉而安定的溫柔，孩子們踩在軟泥上，灑落於稻浪之間的笑聲，呼喚鳥雀蟲鳴齊力守護的祝禱頌辭，鏗鏗鏘鏘，如春雨綿綿，夏風薰薰，在心底迴旋。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