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森林的洞口:孕育生命的子宮意象。
- 幽暗的森林底層,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四周巨木樹根盤根錯節,又有繁茂的蕨類植物與落葉環繞。
- 艾格妮絲(Jessie Buckley 飾)以蜷縮的、胎兒般的姿勢側臥在洞邊,一襲茜草紅長裙,背後是褐紅濕潤的泥土,迎面而來的風彷彿有鐵鏽氣。
- Q:這篇在講什麼?
- A:森林的洞口:孕育生命的子宮意象。
- Q:重點是什麼?
- A:幽暗的森林底層,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四周巨木樹根盤根錯節,又有繁茂的蕨類植物與落葉環繞。

森林的洞口:孕育生命的子宮意象
電影開端以俯視的鏡頭切入。幽暗的森林底層,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四周巨木樹根盤根錯節,又有繁茂的蕨類植物與落葉環繞。艾格妮絲(Jessie Buckley 飾)以蜷縮的、胎兒般的姿勢側臥在洞邊,一襲茜草紅長裙,背後是褐紅濕潤的泥土,迎面而來的風彷彿有鐵鏽氣味,在感官上形成了鮮明的印象。這是充滿力量的子宮,傳言道,艾格妮絲是森林女巫的孩子。
艾格妮絲親近森林,在大地悠悠轉醒,暗示了她與世俗的隔閡,與她那近乎通靈的直覺與靈感來源,這份直屬生命的力量不與文明妥協,不受干預,甚至帶著桀驁不馴的野性氣息。
獵鷹與風景:兩個靈魂的共鳴
艾格妮絲的背景充滿了傳奇色彩。作為森林的女兒,她繼承了草藥的知識,不妨將她的獵鷹,視為她始終望向天空的靈魂。神祕的力量與天地的脈動相連,讓她在握住年輕莎士比亞(Paul Mescal 飾)的虎口時,看見了命運的「風景」。
透露莎士比亞命運的那片風景,擁有完整遼闊的田野、山河與海岸,諸多波瀾壯闊的地景,是等待被寫下的文學宇宙。艾格妮絲的天賦讓她理解,眼前這個男人注定不屬於窄仄的手套作坊,不屬於鄉間,不屬於農務生活。因此,她鼓勵他前往倫敦追逐那片風景,即使這意味她必須一肩挑起家庭的重擔。
空間的轉換:從荒野到家屋
莎士比亞長年投身倫敦,而艾格妮絲被迫離開廣袤的自然。封閉的家屋底下,是不同價值觀的拉扯。文明與野性的對抗,在兩次生產地點的對比中展露無遺。長女蘇珊娜(Bodhi Rae Breathnach 飾)誕生於天空之下,艾格妮絲似乎與土地脈動相感應。她獨自一人,遵從土地的指引,可以想像破裂的羊水,溫熱地滲入泥土,模糊了人與自然的邊界。
然而,當雙胞胎降臨時,生產地點卻被迫移至壓抑的磚砌屋宇。艾格妮絲在艱難分娩時,窗外正值暴雨傾盆,漫溢的洪水甚至湧入了室內。對於原本不在預期之中、且甫出生就失去氣息的第二個孩子(朱迪絲,Olivia Lynes 飾)而言,這場漫入家屋的雨水,成了生死交關的關鍵。
水,在文學意象是毀滅與滋養、死亡與創造的一體兩面。陰暗的家屋之下,初生的生命如此脆弱。當這股帶著泥土氣息的自然之力打破了建築物的阻隔,強行滲透進這座窒息的家屋時,它也帶來了荒野的力量。原本面無血色的朱迪絲,彷彿在水氣的灌溉下重新被喚醒,在生命的水流中抓住了第一口呼吸。
這場雨在淹沒世俗秩序的同時,也完成了一次神聖的洗禮與修復,讓被禁錮在文明空間裡的生命,重新與原始連結。
交換與救贖:哈姆奈特的黑紗與哨音
雙胞胎是危險的祝福,常被視為同一個靈魂的分裂或鏡像,也可能是對自然的過度索取。生命有限的份額該如何計算、取得平衡,總是處於相互競爭的關係,像是替代或吞噬都是神話故事的主題。|
當鼠疫冷酷敲響家門,哈姆奈特(Jacobi Jupe 飾)看著垂危的朱迪絲,就像先前交換衣服穿的遊戲,只是,這次要愚弄的對象是死神,他們能閃躲命運的注視嗎?我們看到隔日清晨,朱迪絲奇蹟痊癒,那些病徵竟轉移到哈姆奈特身上,哈姆奈特即將代替朱迪絲走入長夜。
電影呈現莎士比亞與孩子互動的溫情時刻並不多,我最有印象的是兩個鏡頭。一是父子倆在陽光下興致勃勃地比劃鬥劍,一是父親要回倫敦,兩人在街道轉角不斷招呼,直到最後一刻才從彼此視線中消失的道別。劍術的指點自是傳遞了父親對兒子所身懷的期許,期盼他強壯,期盼他盡責,有能力照顧母親與姊妹;而那默契與依依離情,則顯現了二人的深刻羈絆。
當哈姆奈特隻身走入黑紗所覆蓋的靈薄獄,也身陷了既迷惘又恐懼的虛無。他想起了埋葬獵鷹時的儀式,對著虛空的天空吹響了清脆的哨音,將所有未竟的話語與靈魂的祕密,悉數交付給那隻飛往高處、不受生死拘束的獵鷹。相信只要哨音響起,他就不會被遺忘;如同獵鷹,在親愛之人的仰望中,獲得永恆的自由。
與此同時,遠在倫敦劇場附近的莎士比亞,正透過皮影戲明暗交錯的影像,惘惘地感應到了遙遠家鄉不安的預兆。儘管他隨即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趕回,試圖挽回那漸行漸遠的告別,但命運終究比他快了一步。當他抵達時,只剩下無可掬取的餘溫與哈姆奈特早已離去的背影。這份「來不及」的空虛,成了他無法擺脫的悔恨。
名字的轉生:從遺憾到集體哀悼
哈姆奈特(Hamnet)走進了黑洞,但莎士比亞在幾年後,將其轉化為哈姆雷特(Hamlet)。莎士比亞在劇中親自飾演「父親的鬼魂」,在舞台上呼喚兒子的名字。現實中,他不在兒子身邊,但在劇中,他以鬼魂的形式守望。
艾格妮絲原本對擅用兒子之名的表演非常憤怒、不能理解,卻逐漸被哈姆雷特與雷爾提精彩的劍術對決所吸引。可嘆的是,哈姆雷特冠絕群倫仍是被毒劍劃傷,隨著毒性發作,他的身體虛弱晃動、傾倒,雙眼卻穿透了舞台的邊界,彷彿直直投向台下的艾格妮絲。
他向她的方向緩緩伸出了手,那是跨越虛構與真實的呼喚。艾格妮絲在那一刻所見的,是那個在黑紗後方吹響哨音的哈姆奈特。她情不自禁地回應,指尖顫抖著試圖觸摸那身影。
與此同時,整座劇場被一種巨大的同情與共感所淹沒。身邊的觀眾彷彿也感知到了這份超越生死的哀痛,他們紛紛伸出手,彷彿要共同托舉那個即將墜落的靈魂。這是一場集體的哀悼,轉化了私密的痛苦,哈姆奈特以另一種形式,在「風景」中獲得了永恆,或許這也是艾格妮絲慢慢能夠與喪子之痛和解的契機。
餘緒:繼承與歸宿
兩個孩子會陪伴在艾格妮絲的病榻,是艾格妮絲所預見的尾聲。也許輕快地朗誦劇本的蘇珊娜,會讓家族向未來延伸,她被託付了新家的鑰匙;而在風中歌唱的朱迪絲,繼承了那動情的生命力,用歌聲安慰了憂傷。
最後,生命終將會再次回到那個黑色的洞口。死亡與重生,彷如銜尾蛇,正如那隻獵鷹會回到森林深蔭,所有在現實中破碎的、缺席的、遺憾的靈魂,最終都在藝術與自然的匯流之處找到了安息。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https://introduceandreview.blogspot.com/」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