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這不是司法遲到，而是正義根本沒有上班

文／陳建璋

引言

我們一直以為，罪犯之所以沒有入獄，不是逃亡，就是躲藏，是一場國家與個人的對抗賽：你追我跑，你強我更狡猾。

但現實給了我們一記冷笑：有時候，根本沒有人在追。

當一個已經被判刑定讞的人，可以正常生活五年、準備結婚出國，最後卻是自己去問國家：「你怎麼還沒關我？」

那問題就不再是犯罪，而是制度本身。

不是罪犯太聰明，是系統太健忘。

—、故事其實很簡單，也荒謬得讓人無法直視

2019年，一起加重詐欺案件判決定讞。

依法，這代表國家已經做出最終裁決，刑罰必須啟動。

接下來的流程理應清楚：地檢署分案、開立執行指揮書、通知報到、入監服刑。

但這條看似理所當然的流程，卻在現實中斷裂了。

沒有分案。沒有指揮書。沒有通知。沒有通緝。什麼都沒有。

於是，這名本該入監的受刑人，過著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工作、交往、規劃未來。

五年時間，不短，但對一個「被系統遺忘的人」來說，卻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直到某一天，他準備出國結婚。在機場，他被攔下。理由是：限制出境。

他愣住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困惑。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國家從未要求他服刑。

於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場景出現了：不是國家找人，是人找國家。不是逃犯躲避，是罪犯跟監察院投訴。

「你們判我坐牢，為什麼沒叫我去？」

這一刻，荒謬達到頂點。

二、問題出現了，但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

這不是單一疏失，而是典型的「系統性失效」。

在制度科學中，有一個概念叫做「責任碎片化」。

當一個流程被切割成多個環節，每個人只負責其中一小段，卻沒有人對最終結果負責時，就會出現一種詭異的狀態：每個人都沒有錯，但事情就是沒有發生。

另一個關鍵概念，是「高複雜系統失靈」。

當系統依賴多個節點運作，卻缺乏自動檢核與回饋機制時，只要其中一環沉默，整個系統就會進入「假正常狀態」。

沒有警報、沒有提醒、沒有修正，錯誤會被時間掩埋，直到某個偶然事件把它挖出來。

這正是本案的本質。

問題不是有人放水，而是沒有人被設計成「一定要發現問題」。

三、更令人不安的，是問責的結果

事件曝光後，相關單位承認疏失。

社會一度期待，這會是一場制度性的檢討與改革契機。

但最後的處分是什麼？考績乙等。

這意味著什麼？沒有降職、沒有停權、沒有實質懲戒。

簡單說，沒有代價。

而在風險管理理論中，有一個再基本不過的原則：當錯誤成本趨近於零，錯誤就會成為常態。

制度會默默學習。人也會。

當一個系統傳遞出的訊息是：「你可以忘，沒關係」

那它最終得到的，不會是偶發疏失，而是結構性失憶。

四、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這一件。而是我們無法確定，還有多少件

當官方說「已全面清查，沒有其他案例」時，問題不在於這句話是真是假，而在於：這套系統本來就沒有能力發現錯誤。

如果一個漏洞，是靠罪犯結婚才被發現，那我們憑什麼相信，沒有結婚的那幾個人，不會永遠消失在制度之外？

這不是偶然，是風險。不是例外，是警訊。

五、這樣的制度，會帶來什麼？

1、對被害人的二次傷害

判決存在，但正義缺席。傷口沒有被處理，只是被時間掩蓋。

2、對守法者的不公平

有人依法服刑，有人卻因制度漏洞「行政緩刑」。法律的重量，變得隨機。

3、也是最致命的：信任崩解

當人民開始懷疑：「法律到底會不會執行？」

那法治的基礎，就已經鬆動。

六、問題不是技術做不到，而是制度沒有被設計成「不能失敗」

要修正，其實並不複雜。

1、建立強制性自動追蹤機制

所有定讞判決，必須自動生成執行案號，並由系統持續追蹤狀態。

沒有進入下一步，就必須觸發警示，而不是等待人工發現。

2、跨部門資訊整合

檢察、警政、監所與出入境系統應即時同步，任何一方出現異常，都能反向檢查整體流程，避免單點斷鏈。

3、引入「結果責任制」

不是只問「你有沒有做你的部分」，而是問「結果有沒有發生」。

沒有執行，就必須有人負責。

4、提高錯誤成本

實質懲戒、專案檢討、制度問責。讓系統理解：遺忘不是小錯，而是失職。

七、但更重要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我們要的司法，是靠人記得的，還是靠制度運作的？

如果正義的實現，取決於某個承辦人是否細心、某個流程是否剛好沒出錯，那這就不是制度，而是運氣。

而運氣，從來不屬於法治國家。

八、這起事件最刺眼的，不是荒謬，而是它的合理性

它不是不可能發生，而是「早晚會發生」。

當一個系統允許空白節點存在，允許責任被切割，允許錯誤沒有代價，那它遲早會出現下一個被遺忘的人。

也許不是詐欺犯。也許是更嚴重的案件。

那時候，我們還能把它當成笑話嗎？

結語：正義可以遲到，但不能缺席

當一個國家，連「該關的人」都要靠對方提醒時，問題就不再是司法效率，而是制度本身是否還在運作。

這不是單一漏洞。這是一面鏡子。

照出來的，不只是一次失誤，而是一個正在鬆動的體系：一個仍然運轉，卻逐漸失去記憶的司法機器。

而真正該被喚醒的，從來不只是那一份被遺忘的判決。

而是整個制度。

作者：陳建璋／抗癌鬥士、任職於法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