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旋輪──中興新村文獻會

  • 夕暮與流雲下的中興新村文獻會。
  • 三歲北上讀幼稚園前,我和阿嬤在中興新村相依。
  • 那段日子,我總纏著她帶我去文獻會玩,有時一日一次還嫌不夠,非得早上一趟,下午一趟,才終於滿足。
Q:這篇在講什麼?
A:夕暮與流雲下的中興新村文獻會。
Q:重點是什麼?
A:三歲北上讀幼稚園前,我和阿嬤在中興新村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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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暮與流雲下的中興新村文獻會。圖:梁峻瑋攝

1

我出生時,阿嬤五十四歲。

三歲北上讀幼稚園前,我和阿嬤在中興新村相依。那段日子,我總纏著她帶我去文獻會玩,有時一日一次還嫌不夠,非得早上一趟,下午一趟,才終於滿足。

文獻會,阿嬤總如此稱呼,但其實已是舊稱。一九九九年凍省之前,台灣省政府文獻委員會肩負搜集、整理,與著述台灣文史資料的工作。凍省之後,其職權全數移撥國史館下,現已改名國史館台灣文獻館。

如今的文獻會園區,可見三幢建物環護,設計分採中國宮殿式與西方古典主義風格,外觀宏偉華貴。內部則展有早期社會之工藝器物與文化風俗,彷若為不再回返、工商業社會裡必定消隱的古意,堅持著留下定格。

外頭,三幢建物圍起一座四方寬大的廣場,瓷磚鋪面,中央植有草皮。學齡前每個陽光西斜的時刻,我仍記得家門開啟,我騎腳踏車飛奔向文獻會廣場的畫面。領我出門的阿嬤必定在後頭小跑步緊隨,因兩顆輔助輪,我們之間的柏油路面震動出持續而響亮的喀噠聲。

到了廣場,阿嬤和附近婆婆阿姨坐在長椅上聊天,我就在一旁騎腳踏車繞圈。我最感刺激且一再嘗試的,是爬上文獻會中間,文物大樓二樓高高的車道上,向前微微傾身,雙腳預備定位,蓄勢待發。

旋即,我緊握著龍頭,俯身,溜下。腳踏車順著華麗而陡的斜坡加速,風勢刷過臉頰,瀏海翻動得愈發狂亂。堅持不按煞車的我,甚至踩下踏板,將自己推送於極致。一聲聲尖叫,因輪下瓷磚的震顫被切割成陣陣斷奏。

我瞪大了眼,定睛於前方排列的水溝蓋。路面凹凸不平,最怕磕絆。可以閃過嗎?沒問題的,我可以閃過。

未及眨眼,斜坡尾端將至。水溝蓋還在迫近,連帶周圍地面的磚紋在眼裡變得巨大。但我是對準著旁邊的間隙的。對,就是那裡,就是那裡──

眼前驟然一黑。

只感覺鼻樑鈍擊,鼻腔後方一股悶重感,直直鑽進腦袋裡面。

眼前全黑了。

片刻過去,稍能回神,我勉力張了張眼。

我已半坐地面。

腳踏車橫躺在旁,輪子噠噠噠地空轉。腦海裡陣陣嗡鳴。

「⋯⋯哎哎哎⋯⋯」

遠遠一聲叫喊。我轉頭,看見阿嬤從長椅上站起,向我跑動而來:「⋯⋯你看你!你看你!」

阿嬤愈來愈近。我心安了,開始放聲大哭。

2

廣場旁,兩幢建物之間的角落,一尊巨龍正抱著龍珠,在腳下冉冉卷雲之上飄然而立。

二〇〇〇年,恰逢十二生肖龍年,時任副總統在文獻會園區放上這座千禧金龍。算一算,它已在這裡飽受日曬雨淋兩輪生肖了,但不知是否有人定期將之整理清潔,畢竟表面不見水漬污垢,仍然閃亮如新。

而這也是我能回溯,中興新村最後一次的繁華。

此後跟隨凍省進程,中央機關逐漸遷出省政府周邊聚落,中興新村人口外移嚴重。至二〇一九年,省政府預算已全數歸零。

不過,同在世紀末出生的我,小時候怎麼知道這麼多呢?幼時的記憶裡,中興新村一直是這樣,伴隨著阿嬤的腳步與腳踏車的喀噠響聲,一兩層樓低矮的院落自左右掠過,屋頂以橘紅的磚瓦鋪綴,籬笆有花草繁盛。這巨大的歐式花園裡,人車疏落,一切幽靜,天空雲絮流動得緩慢,陽光近乎定格⋯⋯

我神遊而往,意念隨騎行的目光穿梭在樹葉孔隙,看童年正亮潔地篩落。思慮百轉千迴,阿嬤和爸媽緬懷相談的聲音瞬時將我捕獲:

「中興新村啊,真的沒落了。」

3

穿過廣場,文獻會三幢建築物背面,早期雜草蔓生,荒蕪一片。

恍惚間,幾年過去,荒地雜草已然剪除,且刷上柏油,劃設出繁複路網。間斷回鄉的旅程間,其變化之劇烈令人驚詫。難道有什麼不得了的計畫正在進行?

其間只聞鄰居耳語不斷:房子要被收走了!中科要來了!

中科?那是什麼?

細問,方知政府決議以中部科學園區之進駐,為中興新村活化,其園址即選定文獻會後方空地,連帶阿嬤家和眾多極富古意的省府員工宿舍也要收歸國有,轉供科學園區員工使用。

旋即,科學園區的籌設轟轟烈烈地開展。齊整的行道樹被複製貼上寬大的道路中央,一棟龐然建物自園區西側拔地而起,兩三家公司開始營運。富麗的玻璃帷幕在陽光下泛起白暈,光束剟刺著周圍紅瓦與綠蔭。上頭黑色鋼骨以奇異的角度向北傾斜,彷彿撐起一張風箏,隨時就要失根地飛起。

而我踩動腳踏車上,滾軋過新鋪的柏油,眼見在一旁空地,碎磚與鐵網隨意擱置,將日光切割得破碎。遠處,重機具仍在低鳴,蟬聲幾乎吞沒其中。

將腳踏車停下,因著暑氣與日光之刺烈,我無法抑止地粗聲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轉身,而不願再來,十多年也隨之過去。

十多年恍然過去。進駐的公司仍是原初那兩三家,園區經營虧損,不再擴充;所有聚落建物也彷彿短暫逃離了宿命的催逼。

但待稍能平息之時,方發現有更多的已屈從於宿命的安排,且與之同步,留存的寧靜益發擴張,佔據了每一道街巷,每一座簷宇,每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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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的中興新村巷弄一景。圖:梁峻瑋攝

4

而我就在這裡,聆聽著這樣的寧靜。聆聽它逐漸佔據阿嬤耳道,聲帶,膝關節,佔據旋輪──腳踏車後的輔助輪已然拆下,不再發出喀噠響聲;阿嬤則在後頭扶我直線勻速,操持著平衡,漸漸放手。後身形膨脹,抽高,終於我坐上大人款式的車子,開始騎向自己的道路。

小四小五暑假,阿嬤有時領我午後出門,則我和附近國小的學生玩球、遊戲,也在鮮有人車的路上騎腳踏車。在阿嬤視線尚能追上的軌跡裡,我和同學們偶然相遇,微風中並肩騎行。但幾十公尺後,默契正隱隱作用。雙腳的踩動趨於同步,且逐漸加快。胸膛裡某種發癢的感覺,愈鑽愈深,愈撓愈緊。

忽然,我挺起身體,踞伏在龍頭上,獵鷹般扎進風勢,瞬間超前了半個車身。同學們群起仿效。飛速的車輪上,便見一列人捨座墊不坐,拚盡全力上下踩踏,迅疾刮磨下層層暑氣。

機靈之間,我龍頭一轉,車隊隨之繞進小巷。兩旁家戶的圍籬伸出枝葉,從手臂外緣掃過。輪下瀝青久未重鋪,露出粗礪,愈發劇烈的彈跳引來我們一陣陣興奮叫喊。再定睛前方,一條窄巷延伸,路底的房屋和草葉在眼裡逐漸變得巨大,且隨迎面的風勢不斷緊逼。我瞪大雙眼,無法他顧。

恍惚間,周圍似乎靜了下來。

我收住叫喊,放慢速度,自巷尾回首。天色已然轉紅,暗下;前後無人,唯蟬噪環響四周。

他們已經各自回家。

當我再回頭定睛,仔細追索,還看見阿嬤當年小跑步的身影,在道路最遠方,已快要看不見了。

儘管如此,她仍奮力擺動雙腳,試圖趕上。但步伐裡隱微的蹣跚,已因斜陽拉伸得清晰:護膝,拐杖,吞服的藥錠,回診施打的針劑;直到血一般的夕色拉長萬物,在阿嬤攣縮的左膝拉出長長一條手術的疤痕──

阿嬤停下了,走不動了,如同這座村落,隨著時間縮小,再縮小。路燈依次亮起,照著廣場上曾經旋繞,而久久未能繞回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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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的中興新村巷弄一景。圖:梁峻瑋攝

作者:梁峻瑋,1998年生,現為精神科住院醫師。曾獲玉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1937-1949紀實文學優等、台北市文化局出版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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