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紐約中央公園的櫻花正濃媚

沒有一位來紐約觀光的遊客，不選擇走入中央公園；沒有一個紐約客的生命記憶，不發生在中央公園。

最神奇的是每個去過中央公園的人，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訪，而每一回走過的路，看見的風景，感受的心情也隨著季節、路徑、活動而各具聲色韻味。

這裡有許多碧綠清透的湖泊，垂柳拂面，濃蔭搖影；處處是陽光留戀的綠茵，鳥雀鳴聲如笛似琴，餘音嫋嫋縈迴不絕；溫室花園、動物園、溜冰場、旋轉木馬、劇場、球場、環園慢跑、騎車專用道、大草坪、大水庫……，你可以坐在池邊看雲，樹下長椅發呆，也可以划船看表演寫生，興味濃時引吭高歌追風炫舞玩滑板。只要你置身於這廣闊無邊的曼哈頓後花園，就能捕捉幽微的聲籟、色彩、氣味，化為畫境裡的分子；當你慢行閒步，物我交融之際，那戀愛的感覺，忘我的飄忽醉意，彷彿天籟。

所以，無數著名電影在這裡拍攝，數不盡的歡樂劇本在這裡流轉，百年庶民日常在這裡生根，然後隨風飄揚飛散在意念之中，成為哲學印象，詩語的意象。

最矜貴的第五大道59街到106街，足足700畝的中央公園，從「草坪計劃」開始，一步步構築成眼前這像迷宮一般的風景，包羅萬象的生態自然，隨之而起的是古根漢美術館、大都會博物館、自然歷史博物館等人文藝術展區。

所以，你絕對無法一次走遍中央公園，打卡式地收集所有著名的地標，你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拼湊出方向，儲存與它相遇相識相交的歷程，然後一點一滴地練習預習複習它在你認知記憶地圖標註的刻痕，補上未知空白的期待。

這需要機緣和念力。

多年前的暑假帶孩子從東邊最南側大軍團廣場進入，涼風習習，蟬聲唧唧，躁動的腳步乍然輕緩。經過許多年後的暑假，獨自去了側邊的博物館、哥倫比亞大學、林肯中心，後來由孩子帶著與千千萬萬的紐約人在夏日草坪一起聽愛樂交響演奏，浸淫於星光熠熠話語喋喋的鬧熙之中。

月初，微雨寒風料峭，從廣場飯店走入中央公園，心裡沒定向，腦中無概念，一路看花讀景，知名的文學之路The Mall、畢士達噴泉廣場Bethesda Fountain、1871年開放至今，紐約市歷史最久的旋轉木馬「Central Park Carousel」都在巧合的路徑裡相遇。

是日，幾處櫻花開得如雲似霧，但多半尚在寤寐之中，雨意潺潺冷清寂然。近時晴日催花暖欲燃，為了趕這花季，特意查明盛放之處，專程朝聖，並補上一直錯過的弓橋Bow Bridge、愛麗絲仙境雕塑。

依舊是天陰風急。雖無晴光映空，花色黯然，但未雨非凍已是幸然。

地鐵沿第五大道，於86街站出，往奧納西斯水庫 (Onassis Reservoir) 舒曼跑道 (Shuman Running Track)，一如往常，健身者矯健恆毅，周邊豪宅兼具古典與現代勾勒出一道道時空天際線。但這動與靜都不如綠了樹紅了花的形色所鑲嵌出的春天氣味，潮潤潤的，朦朧朧的，浮漾流光。

這樣的神話曾寫在西湖斷橋的詩詞畫墨，飄逸在京都的舞妓弦歌，熟悉的傳說讓搖過去又搖過來的雲情雨意，層層疊疊簇簇擁擁的花態柳色如故人重逢，舊夢再迴。而眼前水氣冉冉，卻無比陌生遙遠，只因缺了植入典故文史的底色，加之以迎面盡是運動中陽剛血氣，頓然有種時空錯置虛虛幻幻的混沌感。

看花的虔誠，戀想櫻花一樹春風千萬枝的痴迷，讓漸次接近的腳步如在佛前祈求五百年的驚惶失措，又似重回前世尋找早已佚失的悸動那樣汲汲。

傍水坡道蜿蜒如帶，水湄淺潭嫣紅盈盈，風吹櫻落，翩躚飄飛。及至Bridle Path，整片櫻花層層疊疊簇簇擁擁，葳葳蕤蕤交疊如隧道；整棵老幹認認真真懇懇切切地向四面八方伸展，所有花朵真真摯摯繁繁密密地如燦爛的煙火燃燒的鞭炮，轟轟烈烈地在天地，人間世之內鳴響。

深粉色重瓣的關山櫻，比染井吉野櫻粉嫩的白、淡泊的粉，河津櫻的深粉更豐腴飽滿濃稠，花形碩大如薔薇，像明滅閃爍的燈盞，在風裏嬌媚地笑著。

趕著看櫻的遊人也是一臉笑意，畢竟天涯海角於此相會，即使擦肩錯身也是因緣，何況互道祝福，留下涓涓美善的回眸。

獨坐老櫻樹下，昨日的花落如毯，鋪陳於四周，這是日本物哀，幽玄的生與死，燦美與壯烈；是川端康成所讚嘆「美在於發現，在於邂逅，是一種機緣」「花給空氣著彩，就連身體也好像染上了顔色」的淒迷動容；也是楊牧美的召喚，和平，寧靜，安詳。

春日裡的櫻花不但可觀，可嗅，更可以讀，可聽。

花芯淺粉邊緣深粉的繁花，臨風婀娜如雲霞籠上一層迷離的情調，底層的暗影若隱若現。細細聞，有一點點胭脂的香味，紅釉瓷器釉色瑩厚的溫婉，空氣被渲染得清清甜甜的，那是春天的味道，是永恆的生命情境。

穿過弓橋，滿眼的白枝垂櫻如抽絲棉絮，與櫻桃山看到的吉野櫻又是另一番風情韻味。據說這些都源自1912年日本的餽贈，華盛頓特區、紐約河濱、中央公園於是有了東方內斂含蓄卻又魅力四射的春日勝景，點燃城市華麗的浪漫。

櫻花從不張揚，卻讓眾人為之目眩神搖，癡狂地跟蹤追逐；它從不在乎點擊率，卻讓所有媒體網路洗版式的報導傳播。只因它從不敷衍了事，總是以宗教和諧的剎那，建構莊嚴神聖的生命情愫，引動內心最深邃的感動。

櫻吹雪，櫻落塵，櫻舞彩，紐約的春天泛起甜蜜的漣漪， 交疊迴旋染成一片氳紅。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