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文選】流風往事

【流風往事】
沿著女兒牆的上緣抬腳、拉筋,是每天必做的事,除此之外,會練廻旋踢,會打一套拳,運著大周天、小周天,心凝形釋,氣沉丹田;內心總想著將來能夠踵繼李小龍,濟弱扶傾,鎮暴安良,除此之外,便是默靜靜地等待漫長役期的到來。

軍車上鐵皮以後,必須用絞棍將車輛固定住,以避免火車移動時,軍車及火砲會掉落地面。圖 : 陳文發提供

此時的我,學生生涯已告結束,內心有著終於解脫的舒爽以及對於未來尤其嚴重的迷茫,迷茫著當兵的辛苦,日子的漫長,以及退伍後的自己,應在何方?

入伍前三天,筆者在頂樓拉筋練功後的留影。圖 : 陳文發提供

頭份鎮公所的廣場前,擠滿了每半個月會有一個梯次,由鎮長嘉勉新兵入伍的講話,大抵是「為國為民,舉鎮榮光。」等等的話語,接著由專車按照陸海空兵種,載著一堆面無表情或是熱淚盈眶的役男,分別前往各自的新訓中心報到,這時的我,暗自竊喜著孤獨的美好,單身的高妙,不用在這種生離死別的場合裡,看著愛人婆娑的淚眼,以及恐遭兵變的憂傷,這是單身狗千萬缺點中,唯一覺到的一點好處。

部隊裡的中山室,把酒言歡。圖 : 陳文發提供

入伍前早已聽過「魂斷金六結,淚灑關東橋,血濺車籠埔。」的諺語,大意是這三個著名的新兵訓練中心,沒有一個是好惹的,也沒有一處是善良的,正所謂:「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我就被安排到新竹的關東橋受訓,當時的茫然是有的,但不覺得恐懼,可能是學生時代已在成功嶺體驗過三行四進的軍旅生活,加上三年兵已告廢止,軍營中變態的學長少了,日子也就更加地人性化了。

軍中同袍與104榴彈砲合影。圖 : 陳文發提供

記得第一天站夜哨,一位該死的班長跟我聊起軍中的鬼故事,本來就膽小如鼠的我,聽得整個夏夜結滿了寒涼的冰霜,白天的出操,夜晚的上哨,差不多已搞掉全身的力氣了,還要撥出一絲絲心情來擔心,獻上一點點表情來恐懼,真是不大好受的滋味啊!

軍中同袍與迷彩悍馬車合影。圖 : 陳文發提供

每天的黃埔內衣褲統一送洗,還在褲頭寫上個人的編號,儘管如此,總還是會有一些天兵拿錯衣褲的情形發生。吃飯急,洗澡急,出操急,點名急,只有一段時間是眾人引頸企盼的,那就是晚點名前的福利社時間,一瓶飲料,一塊麵包,這是忙碌的軍旅生活中,最最幸福的時刻了!當十點的「晚安曲」響起,我們與連上的長官弟兄互道一聲晚安,隨之魂飛於充滿幸福與陽光的夢境之中。

悍馬車上鐵皮以後,同袍與之合影。圖 : 陳文發提供

兩個月的新訓很快就結束了!結訓日還有一波更詳細的入伍選兵,這時候所有的新兵依班就排,齊整整地等候挑選,如同怡紅院的姑娘等待恩公的臨幸一般。但事實並非如此,所有的新兵使智用慧,謀奸耍詐,希望能夠調到輕鬆爽快的單位去;選兵的長官也不是笨蛋,會用一些話術勾引新兵上門,例如海軍陸戰隊會說:「我們的單位休息的時間很多,每天早上喝鮮奶,伙食好過一般人的兩倍,經常到海邊弄潮看渡輪,不是你想報名就一定能被選中……」政治作戰特遣隊的長官會說:「我們經常穿著短褲閒晃,一整天下來也沒甚麼大事可幹,每天散步,放假正常,喜歡幽默,會寫文章的文藝青年……」他們不肯透露是何方神聖,但從他們黝黑的皮膚,厚實的胸膛,粗壯的臂膀,以及冷酷的墨鏡,大家的心裡就如同瞎子吃湯圓一般,心裡有數了,於是裝虛示弱,弄廢表殘,一副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貌,充斥於整個營集合場,像是集體感染瘟疫似的,極盡頽態;但在報名不大踴躍的情況下,軟的不行來硬的,體格健美的幾位老兄,最後還是被強制徵調而莫得遯隱。

休息時間,來點餘興節目吧 ! 圖 : 陳文發提供

選兵單位是一波一波地前來,新兵是一個一個地被帶走,經過幾波的裝瘋賣傻後,眼下剩沒幾個人了,而我還摯誠誠地杵在原地,這表示他的道高一尺,我的魔高一丈。最後來了一位個子不高,肚子肥厚,語氣平和,慈眉善目的政戰官把我帶走,我於是知道,幸福的軍旅生涯,於焉揭幕了!

軍中的寢室,簡單,無趣,卻裝滿許多珍貴的回憶。圖 : 陳文發提供

政戰官帶著含我在內的三位新兵,背著黃埔大背包,從關東橋搭公車到新竹火車站,再搭區間車到桃園車站,之後又轉公車至龍潭,其間詢問過幾次單位名稱,他總是不肯透露半句,直到走進陸軍總司令部的一刻,我才知道幸福來得太突然,因為陸總部的伙食肯定豐盛,管理絕對人性,此乃上輩子修來的福份,所謂「時真定有準,刻正斷無差。」再快一分,再慢一秒,就不是這個待遇了!於是陪著政戰官,穿過這個處,越過那個署,又是遞公文,又是蓋印章,一路瞵視昂藏,神釆飛揚。眼睛看到的全是星星,身邊經過的都是將軍;等所有事情辦好以後,他又帶我們離開陸總部,搭公車回桃園,從桃園搭火車到高雄,之後改搭區間車到屏東,再搭公車至內埔,隨後轉搭公車到龍泉師部,這,究柢是個什麼鬼樣的人生啊!從天堂到地獄,從期待到落空,於是拳拳的念鄉之情,不禁悲從中來。
話說是夜十點半抵達師部,早已月明星稀,掛滿寂寥,一派幽闃,沁入懼懷,簡單的洗漱過後,便伴隨著濃郁的檳榔花香,昏沉沉地遁入似假還真的夢境之中。
第二天一早五點鐘就被隔壁營區的海軍陸戰隊吵醒,他們早一萬,晚一萬,朝乾夕惕,精實非常;而我所在的營區內,行人熙熙,雞犬閒閒,早上還跟少將一起用餐,整天不是掃地,就是休息,如此韜光養晦,至於七日,最後又被帶走,從龍泉搭著公車到內埔,再轉車至潮州,最後再從潮州轉車至東岸砲指部,這裡「紅塵是非不到我,茅屋秋風破……」此時的我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了?就像韓愈被貶為潮州刺史,山是高高的,路是迢迢的,只能寫寫「祭鱷魚文」聊表悵緒於萬一。
到了東岸砲指部,印象最深刻的有三件事,第一是軍官比士官多,士官比士兵多,因此軍官站哨是見怪不怪的例行公事;第二是整個營區種滿土芒果,每天在芒果樹下站哨,可以吃上三四十顆土芒果,一到放假,眼睛和全身泛黃,家人還以為我得了黃膽病;第三是洗澡的時候,大家在蓄水池前一字排開,脫光衣服,既不害臊,也不扭捏,不消五分鐘便可完成戰鬥浴了;南部的冬天並不寒冷,有時候點著小燈,搓洗玉體,隱約可以看見營區外頭檳榔攤二樓有女影在晃動,我們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依然採取微哂而「開放」的態度,以慰芳懷。
營區外圍植滿南國風味的檳榔樹,但有迷人的花香,更無炫目的光害,每到夜裡,銀河綴滿璀璨的珠光,像一首詩,同一幅畫,而浪漫的流星是既調皮又經常造訪眸畔的。潮州也是空降部隊的訓練場域,常常看著老母雞撒下一個個點狀如絮的人影,接著散開成美麗如花的降落傘,曾經在上哨的過程中,親眼目睹一個傘朵未開的人兒直接墜落,想是為國捐軀,投胎去了。
由於退訓的關係,師部被軍部打得滿頭包,砲指部則被師部釘在牆壁上,當了兩年兵,竟下了兩次基地,這是聞所未聞的恥辱,上鐵皮和移防演訓是非常辛苦的,但也糊裡糊塗地撐了過來,梅林的新光部隊,北斗的「肉圓生」和 「肉圓瑞」,這些同甘的歡聲,共苦的記憶,只有參與過的弟兄才能從中體其悲喜,覺其冷暖。我們偶爾聚餐,聯絡情感,但只要提起那些辛苦和搞笑的流風往事,總是話題不斷而念念不忘;也成立了一個聊天群組,經常把一些精彩、刺激、幽默、好笑的影片做分享,影片的本身當然不是重點,而是透過發表的動作輕輕地扣問一聲:「弟兄啊!您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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