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會的一隅，展示著一幅以海底世界為背景，以誇張色調為手法，以悠遊自在為精神，以和平共處為主題的水彩畫作。裡頭有搖曳生姿的昆布，張牙舞爪的章魚，橫行霸道的螃蟹，以及生性膽小的寄居蟹，還有呢！款收目光的小丑魚，以及迅猛如龍的鬼頭刀；所有的海底生物，陳力就列，各展所長，堆疊出一派以和諧為基調的海洋氣息。
這是小學六年級最後一次的美術作品，也是畢業前的重點展項之一，不但全校師生都能親訪，所有家長也可參觀，並可點收自家小孩的創作歷程與學習成果，因此是學校一年一度的大事，也是同學們引頸企盼的盛典。包括我在內，所有六年級生無不卯足全力，認真地構圖，盡情地描繪。於是調顏的調顏，上色的上色，誰不認真？誰敢怠慢？只為搏得眾人如潮的佳評以及如雷的掌聲，但，令人憤怒的事情發生了……
班上最要好的同學竟打翻了我的顏料，雖是無意，卻得不到我的寬宥，就像章魚吐墨似的，整張畫紙有四分之一浸潤於黑色的染料之中，他當然知道這是畢業展的展品而焦躁不安，而自責不已，並誠意再三地向我道歉，以期獲得諒解，但木已成舟地成為劣作而無法挽回。挽回不了的是成績單上十分難堪的分數，是圖畫紙上原本鮮妍的畫面，是畢業展當天紛至沓來的嘲諷，以及彼此間經營六年的情誼。
於是，他的眼神我不接，他的話語我不聽，他的誠意我不睬，他的自責我不理，兩人的關係何止降到冰點，簡直是形同讎寇而無以復加；畢業後，各自踏入不同的國中，這幅畫被壓在書櫥的最底層，這件事也被藏在記憶的最深處。直到有一天，我也犯了相同的錯誤，搞砸了舍妹的一幅畫作，這忐忑的心情，這熟悉的場景，頓時令我怔忡難安而不斷罪己，而羞愧不已。
一秒的閃念，翻閱至三年前的扉頁；定格的故事，點醒了頑劣者的罪孽；令我頓生窘態而難以辭敘，也無地自容而自慚形穢，這種成長，這種領悟，卻是以犠牲六年的珍貴情誼為代價。為何我不能包容好友的無心之過？為何我不能以同理心處理棘手的問題？這幅「未成功」的畫作如一條帶刺的荊棘，深深地鞭笞著我的每一寸肌膚與心靈，愈是成長，愈發自責，這份罣礙，這份愧疚，恐怕已深植內心而綿綿無盡，而排除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