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我們都踩在骸骨上面走路

by 副刊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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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書封。圖:傅淑萍提供

若你喜歡短篇小說,錯過《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就太可惜了。短篇小說的篇幅有限,剪裁亟需功力,故事有框架,濃筆渲染精彩處,又保有節制的餘韻,使讀者掩卷後內心有得以發酵的空間。瑪里亞娜.安立奎茲彩筆創造的十二篇短篇,可說是篇篇都精彩。

瑪里亞娜.安立奎茲被稱為「驚悚小說公主」。混融「驚悚」跟「公主」印象,我腦中浮出哥德風少女的形象:不祥的黑色緞面綴以蒼白的蕾絲,宗教符號的銀製品閃著神秘的光芒。實際上,這些故事更為黑暗、令人不安。

阿根廷面貌複雜。自然資源豐富,市場深具貿易潛力,是拉美的區域強權,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延伸了歐洲的文化,更有「南美巴黎」之稱。阿根廷也經歷了許多考驗,曾經的軍事政變造成了政治與經濟的不穩定;裴隆主義的影響之下,有超支的社會福利政策傾向;經濟起伏不定,通膨一直是難解的問題。

這些阿根廷鬼故事涉及骷髏頭與崇拜儀式,鬼屋與異度空間。奇聞軼事與現實是骨頭與筋肉交纏的肯綮,閱讀短篇有如持銳利的解剖刀,一剖藏匿的事物,像是成年人對阿根廷軍政府時期的骯髒戰爭沉默以對,以及伴隨城市擴張的貧富差距、地區發展的不正義。以鬧鬼的敲打與撞擊聲、毛骨悚然的駭人感受,撕開失憶與盲目的表象。

短篇也是實用的圓鍬,將埋藏在社會與文化脈絡裡那些菁英視而不見的死人骨頭全都挖掘了出來。犯罪令人髮指,也引發不安,然而罪行卻也常與不幸牽扯不清。歐洲風格的大樓與莊園邊緣,赤腳而發育不良的孩童跑過了街角的祭壇,濫用藥物與精神健康議題已影響孩童的生長,貧窮與剝削使得弱勢者陷入了難以翻身的泥淖,更不要說女性所遭受的性暴力與家庭暴力。

驚悚與抑鬱環伺,偶爾需要不同的節奏調劑,我最喜歡的故事是〈蜘蛛網〉。敘事者的丈夫胡安是個徹頭徹尾的城市佬,什麼都是外省落後,而布宜諾斯艾利斯最好;自我中心從不看情況說話,無禮又乏味。敘事者的表姐娜塔莉亞,會算牌、知道偏方,還會通靈,甚至見到了異象,種種形象與作為暗示她可能是個女巫。敘事者認為胡安瞧不起娜塔莉亞。表姐邀請敘事者與胡安一起到三百公里遠的亞松森買巴拉圭的蜘蛛繡,但我們知道回程車子將會拋錨在黑暗的路途間,為等待汽車修好,不得已投宿一家旅店,胡安將以某些方式付出代價。

〈蜘蛛網〉的草蛇灰線埋於生活片段,帶出軍人的殘忍,以及娜塔莉亞與胡安所代表的兩股完全不同的感受方式與思考形態的衝突,短篇結局讓人意猶未盡卻又欣慰。《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十二篇短篇,幾乎全部的主要敘事者都是女性,鮮明的女性處境與小人物氣息,亦是這本小說讀來過癮之處。

同名短篇〈跳火堆〉,是這本短篇集最強烈的一個故事,安排在最後一篇,是一道讓人不知所措的猛烈火舌。故事背景雖為阿根廷,然而無論何地,女性的生活有時確實像是火堆,端看妳是打算被推進去,還是自己跳進去。受到火吻的「地鐵女孩」,頭顱幾乎全被燒燙傷所覆蓋,只剩一隻眼睛,另一眼變成被薄皮覆蓋的窟窿,因為她的丈夫為阻止她拋棄他,向她潑灑酒精並點火。她經過一番清創與折騰活了下來,大剌剌在地鐵乞討,也很明白表示不是要存錢整形,這手術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是為了支付難以找到工作的她所有的生活費用。

地鐵女孩的姿態毫不遮掩、拒絕沉默,將悲劇轉為強烈的冒犯企圖,彷彿生活若比鬼故事還令人窒息,驚世駭俗就是打破無力處境的唯一解法,而地鐵女孩只是這故事的起點而已。《跳火堆:阿根廷鬼故事》,書名的原文意為「我們在火中失去的東西」。談到火,難不想起巴舍拉《火的精神分析》。灰燼是死亡與傷痕,火焰卻也於燃燒的姿態裡展露純粹的光,從代表終結的灰燼導向重生的想像,火,可以是精神的轉化。相信看完小說之後,除了被瑪里亞娜.安立奎茲敘事的活力所吸引,經過直視火焰對精神的洗禮,我們也能對生命裡不幸的那一面,寄予更多的同情。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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