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宜涓
「恭喜你平安下莊。」「多做多錯、少做少錯。」這些帶有自嘲與無奈的話語是我從身旁眾多教職人員口中聽來的。近年來全台各縣市紛紛爆發代理教師、幼兒園教師、教保員招不到人的困境，同時也觀察到申請教師心理健康方案補助、尋求專業諮商的教職人員數量逐年攀升。
許多人習慣將此現象歸咎於「少子化」或新進教師「抗壓性不足」，但身為諮商心理師，我觀察到的卻是整個教育體系在大環境變遷與系統性壓迫下，逼得教師不得不採取的生存策略。
一、夾縫中求生存：三大系統交織出的壓迫網
當然要談大環境變遷與律法的改革可能篇幅會太冗長，我大致拆解教師面臨的困境主要來自於三個交疊的系統：
家庭系統的焦慮轉嫁：現代家長承擔極大教養心理壓力，常將無力感轉嫁給學校，除了課業表現外，同時期待老師能瞬間解決所有情緒與教養問題。而現今網路發達，訊息傳遞經常未經查證，加上近期虐童案例，便動輒網路撻伐或撥打1999及找議員客訴，親師間的信任基石徹底摧毀，也造成老師要同時兼顧教學與跑檢調單位。
學校系統的行政規訓：學校要求從「實質教育」轉為「形式交代」，無止盡的公文、量化績效與防弊機制充斥日常。體制雖提供「身心調適假」，但背後缺乏替代人力，請假反被貼上「抗壓性低」的標籤，形成「看得到吃不到」的假性福利。
社會系統的角色期待：社會一方面要求老師成為「神聖的聖人」，情緒必須永遠穩定；另一方面又要求老師如「卑微的店員」，提供客製化的滿意服務。老師沒有「自我」，隨時面臨被網路公審或「社會性死亡」的風險。
二、系統性壓迫的代價：從「積極教育」退守至「防禦性教學」
過去的「積極教育」建立在親師生的信任，教師往往願意額外付出課後時間，與家長和學生的互動也真實坦然；然而在當前的環境下，付出越多往往意味著踩雷的風險越高。為了在這個權力壓迫網中生存下來，許多熱情洋溢的年輕老師，最終只能選擇退守到「防禦性教學」：自我保護、避免犯錯、按表操課。而當一位位充滿理想的老師被迫穿上防禦的外衣，最終受害的依然是我們整個社會的孩子。
結語：嘗試彼此理解，讓老師重新找回教育的溫度
當「安全下莊」成為教育現場的最高準則，這不僅是老師的悲哀，更是整體社會的損失。
身為市民與家長，我們能夠做的倡議與改變其實很簡單：
1. 停止教養外包：理解學校是陪伴孩子成長的夥伴，而非解決所有家庭問題的萬靈丹。
2. 給予查證與信任：收到孩子的片段訊息時保持客觀，建立與老師平等的對話管道，而非直接以投訴代替溝通。
3. 還給老師專業空間：支持學校簡化無謂的行政防弊，讓老師能卸下防禦，把時間與心力重新還給孩子。
教師的心理健康，孩子才能獲得真正全方位的健康。唯有社會大眾看清這些隱形的壓迫機制，給予教師合理的尊嚴與安全感，老師才能卸下「防禦」的重甲，重拾教育的熱情。
作者：廖宜涓／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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