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書封。
- 布蕾瑪莉(Britt-Marie)每天擦窗戶。
- 窗戶乾乾淨淨,外在世界一覽無遺,可見但不可觸及;她保持整潔與條理,如果你願意,必然也能從窗外看見她。
- Q:這篇在講什麼?
- A:《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書封。
- Q:重點是什麼?
- A:布蕾瑪莉(Britt-Marie)每天擦窗戶。

日常生活的透明阻隔
布蕾瑪莉(Britt-Marie)每天擦窗戶。窗戶乾乾淨淨,外在世界一覽無遺,可見但不可觸及;她保持整潔與條理,如果你願意,必然也能從窗外看見她。只是,窗玻璃確實存在。玻璃是矛盾的材質,光線可以穿透,透明屏障卻區隔內外,儘管布蕾瑪莉可以安全地心懷渴望,保持不受傷的距離,窗其實也框限了她。
丈夫肯特心臟病發,逼迫布蕾瑪莉正視肯特外遇的事實,她終於採取行動,搬出舊家、到就業輔導中心,打算重新自食其力——然而,她前一份工作(擔任餐廳服務生)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過去,布蕾瑪莉的生活高度規律。代辦事項清單、「發可清」窗玻璃清潔劑,與超級萬用小蘇打粉,是她維持家庭空間與秩序的三件利器。甫進入菲特烈.貝克曼《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這個故事,很容易為布蕾瑪莉捏一把冷汗,把這些對她而言極為重要的事物輕率地當作某種強迫傾向、控制欲,或I人性格表現的極端版本。
事實上,當了幾乎一輩子家庭主婦的布蕾瑪莉喜歡陽台,我想這個喜好反映了她的不自信,以及害怕受傷,小心翼翼的個性。可以這麼想,陽台是家空間的一部分,但卻不屬於室內,算是接觸了外界,又能保持安全距離。她不善社交、骨子裡卻是極在乎他人的評價,而她深知世界評斷他人的武斷,所以她的獨白常常為自己尋找的托詞都是:她一點都沒有偏見。曲折的內心透露了她內化了外在評判眼光,時時自我檢視的嚴厲要求。
凡是需要回應的時刻,她總想用「理性」來判斷該怎麼答覆,卻常常失於無法解讀空氣,反而是自顧自的發表讓他人感到麻煩或為難的評論;也常因不懂看情況,提出自以為是的要求。這些弱點,都在她與就業輔導中心的辦事員之間的互動強烈地暴露出來。
然而讀下去會慢慢明白,那是她置身在長期不回應她的世界裡,維持自我存在感的方式。布蕾瑪莉為丈夫打理一切,只被視為理所當然,從未被真心感謝;讓生活妥善運轉,只被貶為多管閒事的「管家婆」。簡而言之,她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這個被看見的自己不夠好。
曾有個認真把妳看在眼裡的人
英格麗是布蕾瑪莉早逝的姊姊。在布蕾瑪莉的回憶裡,英格麗活潑、外向、善良又細膩。每天早上,布蕾瑪莉替姊姊梳頭,坐在鏡子前的英格麗在黑膠唱片的音樂聲中轉過頭來,永遠不會忘記說:「謝謝,妳梳得好漂亮,布蕾。」就這樣,喜悅、主動又親暱的一句話,肯定布蕾瑪莉所做的事有價值,也讓布蕾瑪莉確認了自己的存在。
布蕾瑪莉以英格麗的夢想為夢想,她們會在巴黎過著舒適自在(還有很多僕人)的生活,那是個雖遙遠,卻可以在地圖上指出的地方。英格麗過世之後,父親上班的時間越來越長,母親則不再說話。「麻木」是一件危險的事,不願意處理負面感受的麻痺,也將剝奪體驗正面感受的能力。年幼的布蕾瑪莉做的,是打掃。未被談論的失去,以及伴隨那個空洞而來永遠無法被填補的哀傷,都被整理乾淨,無論是悲痛還是夢想,都被收進看不見的地方。
長大後,布蕾瑪莉走入了家庭,打造了那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美麗陽台。布蕾瑪莉把自己鑲嵌到新的家庭,甘於擔任繼母,婚姻也許滿足了成家的目標,一度給予了她原生家庭所缺少的溫暖,然而那種隱藏問題的性格,仍舊沒有改變,讓她情願沒看見不屬於這個家庭的髮絲,或是假裝沒聞到肯特的襯衫上的香水味,最終仍無法獲得幸福。
夢想有沒有保存期限?
嫁給肯特之後,布蕾瑪莉全力支持肯特的夢想,做他事業的後援。肯特總是要去談一筆大生意,而肯特跟他的孩子,對她的社交能力很不以為然,肯特甚至當她是社交白癡,說她「見鬼的負面」。然而布蕾瑪莉不是天生負面,當她永遠是收拾殘局的人,自然難以樂觀,肯特只是把餐盤放到水槽就認為自己有幫忙家務了。
布蕾瑪莉已經習慣待在家,讓肯特在外發揮社交功力,年歲的重複讓夢想縮小成一座陽台,縮小成整潔的家,餐具必須照著叉子、刀子與湯匙的老規矩擺好,若是丈夫偶爾不用她的要求就把襯衫丟進洗衣籃、有時候不用她問就會說這頓飯做得還不錯,一切都會非常理想,最好的生活就是沒有改變的生活。
布蕾瑪莉某天早晨醒來時,突然發現那些夢想已經過了保存期限。兒時談論巴黎的歡欣早已不復見,甚至,她開始覺得自己討厭旅行,因為據說人們離家遠行的時候,行為舉止都會改變。她不想改變。
儘管如此,改變還是來了。
四十年沒有在外工作,布蕾瑪莉的選擇很少,她的工作是到博格的活動中心接任三個星期而且非常低薪的工作,但她寧可隻身前往偏遠的博格,也不願領救濟金。博格是一座受到經濟蕭條打擊的小鎮,從前,博格是鄰近區域卡車的集散地,如今卡車僅僅疾駛而過,幾乎什麼店家都逃不過關門大吉的命運。
土壤裡有等待春天的花苞
迷惘的時刻,布蕾瑪莉連花盆一起打包帶走了。想要植物欣欣向榮並不容易,簡單來說要有愛,複雜來說要施肥、除草,還要適當地撒上小蘇打粉來防止蝸牛光顧,但最重要的是,那看似僅有土壤的花盆,土裡有等待春天的花苞。「任何堅持在冬天澆水的人,都得保持微弱的信心,才能相信眼前那片空無其實也有潛力。」或許花盆不僅是一個試圖使人生轉向積極的隱喻,也是對博格這座小鎮的暗示。
小鎮裡第一個幫助布蕾瑪莉的人是披薩店老闆。說是披薩店,但這裡也是衛生所、郵局、超市、修車場兼雜貨店,或許這也是菲特烈.貝克曼沒有給老闆名字,直接沿用被足球打到頭部還在地上暈頭轉向的布蕾瑪莉對此人的第一直覺命名她「路人甲」的原因。堅韌的路人甲是所有不肯妥協的小人物縮影,既然命運不留情地給予挑戰,那我們便自立自強。
初到此地,不僅汽車爆胎,還被足球用力地砸在頭上,更糟糕的是,眼前那髒兮兮的活動中心。布蕾瑪莉做她習慣的事,她拚命打掃,幾乎用完所有的小蘇打粉。最後,她在黑暗裡用毛巾摀著臉哭了起來(她不希望眼淚滴到地板上,那樣會留下痕跡)。
博格的孩子們,幾乎都是被遺留下來的,每個孩子都反映了他們的家庭或這個地方或大或小的問題。這支幾乎不堪一擊的足球隊,卻有著頑強的熱情。足球朝你滾來,就是邀請你大腳一踢,那是近乎不由自主的反射,那樣不顧一切的玩心與直覺。此刻,在黑暗裡嗚嗚哭泣的布蕾瑪莉還不知道,與這些友善的陌生人交織的命運,將把她帶往什麼地方。
女孩的力量
陰錯陽差,布蕾瑪莉必須成為這群孩子的足球隊教練。肯特常用「像小女孩的辮子」來描述一些很糟糕的事物。布蕾瑪莉不是喜愛反諷的人,但她注意到,眼前這些孩子裡,踢得最不像小女孩辮子的,正是個小女孩。
女孩薇佳熱愛足球,住在這個沒有希望的小鎮。她說,我連睡覺的時候都夢見足球。她坦率地問布蕾瑪莉:「妳都夢見什麼呢?」
薇佳的提問,出自孩子的天真、確信夢想的力量,相信夢想的平實與偉大,必然環繞日常與夢境。此時,布蕾瑪莉想起了兒時到海邊的經歷,英格麗往往能找到最高的岩石,接著便是奮力一跳,往往她已經浮出水面,布蕾瑪莉都還在岩石上。熱情總是孩子氣的奉獻,不計尊嚴,不計較得失,要求孤注一擲。英格麗對她喊著:「跳啊,布蕾瑪莉,妳跳就是了!」
肯特從醫院回家之後,了解了布蕾瑪莉對維繫他的日常有多重要;在博格的生活,有史文這個親切的警察耐心的等候布蕾瑪莉對情感的回應。肯特與史文都希望布蕾瑪莉來敲他們的門。薇佳卻對布蕾瑪莉說:「明天誰的門都別敲,跳進妳的車裡開走!」仔細玩味,其實這句話和英格麗當年站在石頭上所喊的,試圖喚起的是同一種熱情。
布蕾瑪莉,妳一直都在
貝克曼並不害怕展示悲劇,無論是布蕾瑪莉過往的人生、面臨的驟變,或是博格在大環境的折磨下,那些毀滅性的憤怒、掙扎與沮喪。但他似乎相信,即便是負面又糟糕的狀況,生命的潛力同時存在其中。就像那個花盆,土壤裡確實有等待春天的花苞,無論如何你必須相信,在冬天也堅持澆水。
來到博格之後,布蕾瑪莉偶然翻出了博格的觀光地圖。她費力地擦拭,將地圖妥善掛起,地圖上有一個紅點清楚地標出:「你在這裡」。她的指尖能指向事物所在之處,那也是踏實的重新賦予自己意義的起點。
《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的英文書名是《Britt-Marie Was Here》。來到博格,布蕾瑪莉沒有「變成」一個新的人,而是她重新找到了那些本來就屬於她的東西,小女孩一直都存在她的內心。布蕾瑪莉在遲暮之年推開了那扇窗戶,把迎面而來的球狠狠地踢回去,向世界宣告,她確實存在。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