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紐約的春天

春天是討喜的季節，所有美好的詩詞，動人的樂章，精彩的戲曲，纏綿的小說電影莫不以春天作為敘事的主題，鋪陳的場景。

不過，四季如春聽來美好，卻因為模糊得難以辨識界線而失去新鮮反差所帶來的興奮與期待，而隨著慣性上升走向倦怠生煩的頹毀。

東南亞、印度、非洲全年只分雨季與非雨季，乾旱時節高壓籠罩，大地乾涸如氣焰未了的火山。最慘的是北歐高緯度地區永晝、永夜，乾脆俐落，但如此一分為二涇渭分明，就像轉盤上的骰子，一翻兩瞪眼，沒有任何商量轉圜的餘地，倔強傲慢。

至於台灣的四季雖未必如春，但潮濕、悶熱的記憶揮之不去，強烈得總感覺身體裡有股推擠浪潮的力量，關節終年腫脹。

今年在紐約，體驗了大地漸次回春的變化，綠意從無到有的形成，繁花自眉眼彎彎的含苞，煙火炸開的開發，到蔚然绽放撞擊的戲劇情景，深刻感受到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大地回春自然生態神奇奧妙的蓬勃力量。

三月初來到紐約時，樹枯草死，一地殘雪與塵灰垃圾酒瓶混雜如頹廢衰敗的雞毛，徹底摧毀白雪皚皚玉樹瓊枝的幻想。

枯是苦，是蒼涼的窮竭，如乾涸的古井，激不起絲毫生趣情感。然而也就是葉落乾枯，行道樹方得以質樸無華的枝幹，分岔出的細節，挺立成自我的形象。那是去盡鉛華後的真淳，不再掩蓋於繁花錦簇的真實，無需榮綠盛景標誌名字科別的真象。

春天，如愛情，以柔軟細緻的絮語融化剛硬孤寂的靈魂。料峭的寒氣依舊，零度徘徊的氣溫縮著脖子，在零下一度到五度震盪許久後，偶爾抬抬腳拉向十度，乍然大赦天下舉舉手揚起更高的藍天，放晴開懷飆升至二十度。市井頓然歡天喜地，個個童心復萌，天真地湧向大街展示僵了一整個冬天的表情，餐廳、咖啡館、甜點鋪、冰淇淋店前都成了春日舞台。

最有趣的是公園，長椅上的人與狗一派相親，還來不及補齊綠意的草地已經鋪滿各式各樣的鬆弛，如驚蟄後的叢林生氣勃勃，又似融化的冰壁，滾動洶湧的海浪 。

紐約人最擅長的是做自己，在如客廳如圖書館如健身房如房間的公園，充盈熱鬧繁華的輕狂，或仰著軀體迎向陽光，姿勢撩人而自若；或獨倚樹幹沉浸書中，神情裡有股哲學家的肅穆；或儷影絮語你儂我儂，愛狗相隨，上演浪漫偶像劇；或帶著一臉軟萌的嬰兒，消遣產後憂鬱。

紐約的春天，處處人流如織綿綿密密，在大地透明的櫥窗裡，逡巡靈動嬌憨的年少，慧黠張狂的自信，自得意滿唯我獨尊的身影。

四月的春天，從無到有，一點點揭開謎底，一絲絲描摹容顏，展現沈寂多時後翻天覆地的魅力。

春天的消息來自地底拚搏血氣的青草，其中最得意的是水仙，從三月蓄勢待發，終於如張揚霸氣的嗩吶，淋漓盡致的撒滿城市的邊邊角角。俯仰其間，你會訝異孢子乘風而來、附著在雨滴上，最後沉寂無聲地鑽入土裡，柔弱的它是如何默默熬過漆黑。你會被眼前獻給人間的進行式深深地被打動，它在你轉眼時抽高了身子，在你不留意時開出玲瓏剔透的花朵，留給你佇足時拋下輕輕甜甜的飛吻。

這是自然的秩序 ，兼具魔法與智慧的春神循著真善美的脈絡鋪陳線條，塗抹色塊。所有的樹奮力衝撞酷寒雪凍，但骨子裡不妥協不屈服不畏懼的蠻橫，露出枝頭的竟是溫柔無比的青綠，似果凍狀的時間，凝結透明的生機。葉尖刺刺的針芒味 ，葉脈汩汩的軟糖味，葉梗彈彈的跳鼓聲，在空氣中佈滿陽光明媚的心境。

日光和風裡，你可以感受到花朵的聲音在這城市盤旋迴盪，川流不息的車之河、煙火氣息的住宅區、百年豪宅摩天大樓，公園花園植物園超市商店餐館，遍地散著花，透出水氣濛濛渺渺的春意，香氣嫋嫋杳杳的情緒。

當你隨興走過，拉閒扯散的過日子時，所有不被房子壓迫，不被柏油磁磚硬石封死的土地，全都像古靈精怪的動畫一般，在你眨眼之際蹦出俏皮的開心的臉蛋。當你還畏縮蜷曲於毛絨厚外套冬眠時，殊不知所有枯乾僵直的樹枝已經吐出軟嫩透清的新芽，所有慢慢消失的色彩 ，已經像熱鬧大河小說，迫不及待開場。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首岑參用來形容大雪紛飛的名句，正好比擬道路兩旁綿綿密密的豆梨Callery Pear。白色傘形小花一簇簇地織染，以源源不絕的生命，豐饒繁複的重層堆疊，在城市道路林園家宅引吭高唱，翻讀一頁頁人間情事，吐出洗淨塵俗煥然明淨的回音。

每一朵纖細靦腆羞怯的花苞都使勁全力，華美著裝。迎春花璀璨明亮的金色，流動一波波浮光與；風信子清冷自負的藍紫色，搖曳一束束掠影，在牆角、廊道、門前踢躂踢踏，載歌載舞。

繽紛的花朵如迴圈潑進窗戶，有些花兒聲息妖嬈，像萬花筒霹哩劈啪開得驚天動地，燃燒出十里洋場歌舞喧囂的氣概；有些造型立體，模樣精緻，卻安靜沉默得如滑過玻璃窗纖纖的雨腳，若隱若現，淡妝細粉似無意卻有情地棲止於流連的一隅。不過大多數春天開的花，窸窸窣窣聒噪雀躍得如喜宴，眉花眼笑晶瑩錯落，愈開愈猛烈興奮 ，把整個城市浸染成搖曳的探戈。

春天專注於自己的生活步調，密密相撞的生命力，從塵埃開出鮮花來，以炙熱的意志布局戲劇張力，留下含苞，賞心；相次開發，留情的伏筆，然後一街街，一處處輪番開滿一樹的燦爛，流動豐富轉折的情節，透著一眼心動的鮮活。

陽光翻出一層層花浪，草花離離，水草蔓蔓。瑪格麗特菊，單純明亮裡暈染薄薄的笑靨，天真的梨渦。左顧右盼喜不自勝的櫻花，有如照鏡的美人。枝椏開散的白，毫無邊界的粉，搖撼整座城；腮紅暈開的粉如琥珀色的憧憬幻影，神秘而虛空。

一朵花就是時間。風吹花落。花謝，葉生，一死一生是接班，生生滅滅是循環。

春天太美了，許是人間不容如此純粹乾淨的幸福，打個噴嚏就不見了。

它的美麗是悲涼的幸運，奢侈的不幸。再盛大的花海，瞬息萬變的光彩，一周就如羚羊掛角消失得無影無跡。

以色沙鋪地為錦繡，一瞬間吹散。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明知浮雲來去之無常，風搖影動之虛空，依舊我執我戀我慕我迷。

所以，人們在春天的草地上伸展七情六慾，在開花的樹下蔓延市集，在路邊喝杯小酒聊魔咒一般的鬆弛感。小農的果蔬民族色彩的器玩首飾蕾絲花邊的白棉衣裙，圍坐一圈的四重奏，牽著狗兒抱著娃黏著目光關注的行吟詩人，如恣意的爛漫的拋物線，飛出各自風光的春日。

土地記錄自然的消長 ，又若無其事地綠著，然後以串接起破碎的時間。雖然春天無法如一身綠葉的時候那樣長久 ，但人們依然只惦著它開花的容顏，在樹下仰望感動整個心靈的微醺，等待來年花前與浮動在記憶海裡如煙如霧的悸動重逢。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