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

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古根漢美術館並稱紐約有四大藝術博物館。

與其他三座展覽世界經典大家作品不同的是，這座於1930年惠特尼家族私人創辦的美術館收藏的是19 世紀末至21世紀反映美國社會時代的藝術。

在這裡，你會發現幾乎任何素材都能是藝術，呈現情感觀點的方式除卻繪畫、雕塑、陶藝、素描、版畫，攝影、電影、錄影聲光影像，乃至文字等主流寫實與抽象創新，在相互支持重組、對話應和間塑造作者觀看現實的姿勢、反映世界的狀態，足以打破認知的侷限，重新定義表現形式。

另一個與眾不同是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所在的位置，不是第五大道、中央公園的藝術館大道，而是曼哈頓原本肉類、農產品加工中心蕭條後，1990年代轉型為潮流文化中心的米特帕金區。

六至八樓各有俯瞰哈德遜河與曼哈頓天際線的大陽台、裝置藝術，讓視野自近處河畔的漂浮公園Little Island，延伸至自由女神像。轉個方向則可俯瞰肉類包裝區留下的工業風建築，閃爍名人巨星踩點的餐廳、高架公園（High Line）、雀兒喜市場（Chelsea Market）和其旁紐約星巴克旗艦、對面近百年歷史的St John’s Terminal火車站改造而成的google總部。

如果天氣晴朗，你可以看到帝國大廈、世界貿易中心，不過陰雨之時，雲霧迷濛，這些高樓不再是金燦燦的經濟象徵，反而有如浮游於塵世之外的仙境，意象空靈。

***

氣溫二度，雨聲不歇，獨自搭地鐵去的路途尚稱輕鬆順遂，甚至碰見同樣要去美術館的女孩，省去看圖找路的混亂。

總說大都市腳步匆忙人情淡薄，但無論出門探路、購物，遇見的每個紐約人都極為友善，不僅會熱誠的幫忙查找資料，詳盡說明，乃至微笑鼓勵，臨別時還祝福有美好的一天。就如回程L線故障，站員大開門戶免費進站，口裡叨叨警告不知何年何月修復。紐約人似乎習以為常，無言等候，呈現不同尋常的耐性，迫於天色已晚，最後還是得貴人帶路轉搭公車回家。

正如在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感受的多元實驗、新穎幽默、日常創新，顛覆精緻典雅溫婉風格的刻板印象。在對作者完全沒有概念之下，只能放棄正確判讀、追求猜測看懂的自我限制，選擇直觀這些美國藝術的關鍵理念和手法呈現的作品，和藝術家眼裡不斷演變的「美國」概念。

七樓展廳以安迪．沃荷的〈綠色可口可樂瓶〉、傑拉爾德莫菲的〈雞尾酒〉、白南準〈磁鐵電視〉掛在同一片牆，既是二十世紀初美國日常生活，也是流行文化、廣告傳播，其背後卻是嘲諷、反思、批判被操控的消費。

安迪．沃荷1963創作的〈埃塞爾．斯庫爾 36 次〉，以不同表情、神態組成，顯明的普普藝術風格，與今日社群網站上的自拍照組合相同，但當放在藝術表現時，便增添幾分反映現實而又批判的意味。

其旁側是一幅鮮黃底色，塗鴉般的作品，上面散亂著許多單字——糖、爆米花、七顆星、免稅、英雄主義⋯…和三張臉孔，由一再重複好萊塢非洲人 可見明顯指涉。

透過一旁解說，確認這是讓．米歇爾．巴斯奎特〈好萊塢非洲人〉探討娛樂業對非裔美國人的刻板印象，圖畫中特別塗去甘蔗、菸草、黑幫這些帶著標籤的字眼，滲入他的出生日期(12、22、60)，與朋友的合影，帶著正名的置入性行銷概念。

這一切就像導覽員指著牆岡薩雷斯-托雷斯所說的一段話：「美國一直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一個值得憧憬的地方……我如今所認識的美國依然是一個充滿光明、機會、風險、正義、種族主義、不公正、飢餓與過度、快速與成長的地方。」

1950年代的「組合」而聞名於世的羅伯特·勞森伯格，是那個時代創新啟蒙者。他自言「繪畫是藝術也是生活，兩者都不是做出來的東西，我試圖在兩者之間行動。」基於繪畫、攝影、雕塑都是思想呈現的方式，主張藝術創作完全不設限，〈衛星satellite)這幅畫不僅在材融會各種異質，日常隨處可見的用品、被丟棄的襪子、網紗、生鏽的鐵釘、瓶蓋⋯⋯都被視為「來自街上的禮物」，而成為新材料和技術實驗媒介。此外，與音樂、舞蹈、作家撞擊的火花更豐富了它的作品風格，多層次、多維度的拼貼組合點活了平面靜止的畫作。

即使你看不懂抽象表現主義，不喜歡新達達主義，但當你走過其作品，必然有種被神秘召喚吸引的感覺。那不是震撼的窒息，而是四方時空幽幽低吟淺唱的心情；不是的陌生距離，而是作者高舉「我們的材料、我們的時代、我們的生命」所打破的藝術界限，所完成的自我實現。

「我不想讓繪畫看起來彷彿其本身不是的東西。我希望讓它看起來更像其本身。而且，我認為用真實世界創造的繪畫更像是真實的世界。」

相對於如此熱鬧，多樣拼貼的是喬治·圖克1950〈地鐵站〉。平淡的色調、沒有表情的樸克臉、幾何形狀的軀體、近於照相的真實場景與人物，透露出的卻是憂鬱、焦慮、孤獨、衰老、悲傷。這是魔幻寫實主義、社會寫實主義、照相寫實主義、超現實寫實主義，所有圖像都是符號，也都是思索人生，透視生命本質的叩問。

六樓是惠特尼雙年展則呈現影響美國藝術的推動者，運用多種媒材，強烈的藝術表現策略，即興而具意識的探討環境、生存。其中有光怪陸離的〈祭壇〉，一個是擺上中國刺繡的披肩、指甲套、塑膠寶塔、明信片、火柴盒、鞋盒、照片、名片、熨斗和首飾。

另一個名為〈聖地〉的作品，除卻珠寶、胸針、明信片、照片，還放了書、剪報、展覽手冊、便條、硬幣、糖包、拉鍊、塑膠、金屬和陶瓷製品、手工羽毛蝴蝶、收集的藝術作品。有獨無偶的〈面具〉、〈市中心 祭壇〉〈無題 自畫像〉也是放了各式各樣的小物件。這些帶著象徵性的零碎物質，像浮光裡的掠影，而寄寓於作品名稱的意象又似記憶裡跳動漣漪的折射，創作者有意為之，觀者因共鳴而觸動。

其中不乏深具思考的、革命的創作，一是凱諾阿格魯斯〈早期火災—上帝降臨之時〉、〈他和leho永遠〉、〈末日海星〉、〈歡迎來到here-doorstops〉，以夏威夷因美國軍事基地、建設渡假村、高爾夫球場受損的岩石、植物、漂流木、椰子纖維、化石，和油漆、繩索、繃帶等擺放成立體與平面相應的作品。

一是大衛．L．約翰遜〈規則，2024年至今:移除行為準則標誌〉則以一張張私人擁有的公共空間規範，宣示移除這些會員制的限制。譬如卡爾頓麗晶集團廣場和東廣場都禁止躺在地上、公共座椅、走道上，或存放個人物品，不可放防水布、睡袋或遮蓋物，以及從垃圾桶中取出物品這些維護空間整潔的規範看來理所當然，但在「致力於揭示房地產開發或城市持續私有化等力量如何不斷侵蝕日常生活」的創作者眼裡，這顯然針對流浪漢的界線，也便是帶著不信任的區隔。

走出這玻璃、綠植建築，朝向英國鬼才設計師Thomas Heatherwick操刀的漂浮公園Little Island。高跟鞋跟似的盆柱紮下河底，如一朵朵白色的跳舞蘭，又像一盞盞燈座。誰能想到它原本是遭颶風破壞的54號碼頭，在重新構想嶄新公共空間的官方、設計師從老木樁發想結構樁柱的形塑下，成了此刻浮在水面上的小島，可以成為表演舞台、觀景賞月的小天地。

藝術，不只存在於美術館，而是在生活裡，創造藝術的人也不必是專家，而是每個起心動念的行動，處處可見的場景。雀兒喜市場 Chelsea Market裡充滿煙火氣的美食、設計師的手作服飾、書店、星巴克旗艦店玫瑰金銅製咖啡烘焙輸送帶，與融合咖啡、餐點、創意調酒的空間， 都讓人心曠神怡，沉浸於魔幻的感覺之中。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