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紐約的書店風景

紐約，像不斷變化的萬花筒，無時無刻不綻放五光十射的圖景，掀起漫天喧囂；卻又同時像八風吹不動的岩石，無論潮流的齒輪如何碾碎現實，依舊屹立不搖。

歲月的老味道無所不在，百年的棕石閣樓建築、泛黃書頁深鎖記憶的書店，如穿越時空的情書，引人低迴。

在數位殘酷沖刷紙本書的當下，這裡有145歲的耆老書店、98歲的老獨立書店，位於曼哈頓唐人街中心地帶的50歲東方書店，專賣兒童的奇幻書屋和數不盡的特色書店。它們不僅歷史悠久，更頂著世界最大的頭銜，穩固地，驕傲地矗立起書店的輝煌。

這背後固然是眼光獨到投資精準的冒險、敏銳察覺市場心理的體貼，更是白手起家艱苦卓絕的披荊斬棘，當然還帶著一點點對書籍天真執著的浪漫，久而久之被一代又一代作家、出版商、顧客的口碑與需求鑲嵌上意義的價值，被整個社會推向文化典範的高台。

這些念力，肯定樹立起銅牆鐵壁擋住了經濟大蕭條、亞馬遜網路低價席捲攻勢、疫情巨獸的吞噬，而懷抱理念與時俱進，誠懇專業規畫陳列營造氛圍，讓消費者重新體會閱讀的感動，則是形成走進書店成為習慣的魅力所在。

從地方小書店到全美最大的連鎖書店，一千多家巴諾書店(Barnes & Noble Booksellers)分店遍佈五十州和各大學。無論是專銷售教科書和學術書籍、電視廣告宣傳，低價打折銷售策略都領先風潮，首創獨行。

它好比台灣的誠品，坐落於城市、校園的一角，如一盞盞自帶光澤的燈，「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提供任何需要的書籍」的服務與承諾，讓黑夜不再混沌，白日永遠明媚。

巴爾的摩百年紅磚發電廠的巴諾書店，延續發電啟迪智慧，充電精神能量，儲電文化傳承的使命，在港口如燈塔日升月恆。

第五大道上的巴諾書店，把雜誌、禮品、暢銷書、旅遊書當成風景明信片貼滿整個空間，與星巴克的咖啡融入觀光客的感官，如一段旅途中的邂逅，在唇邊回味美好。

鄰近紐約大學，位於聯合廣場對面的巴諾書店，則彷彿農夫市集，是人們生活的中心。好整以暇的緩慢在空氣中蕩漾，盤腿坐著看書的身影如僧侶，眼神靜定；並排席地滑移吟誦的姿勢，兀自膨脹真心全意的安然。

在這裡，遠遠近近繽紛多彩的書影以理性的研究矗立起頂天立地的城牆，以感性的沈浸織成圍繞四周的壁畫，讓每個人聞見書香，閱讀書味，目光因為撞見書頁的某一行字，某一段敘述而感動，而震撼，也因此升起惆悵情緒暈染歲月。

兒童也有獨自的樂園，五個月的奶娃睜著滿是笑意的大眼睛，觸摸世界的心臟；奔跑的孩子因為會動會說會玩的書而炸開歡呼鳴聲，把滿櫃的絨毛玩具都叫醒了。

書店，不只是賣書、選書、看書的地方，作為一個主體，它也經歷了自己的旅程，開創出自己奮鬥史，構築自我的氣味痕跡。

先後被蘇聯和納粹德國統治的立陶宛移民本傑明·巴斯，17歲到美國當推銷員、地鐵工人，豈料命運因為二手書而轉了大彎。在機緣與拚搏下，25歲以600美金創立斯特蘭德書店，逐步成就世界上最大的二手書店。店名Strand Bookstore來自倫敦的斯特蘭德街道，這條河岸街既是作家畫家名人出入的藝文天地，也是交通樞紐大眾文化匯集之處。

許是這樣的祝福，也或是藝術家曾落腳當店員，被紐約時報稱為「紐約獨立書店中當之無愧的王者」的斯特蘭德書店，驕傲地高舉「18英里的圖書」（18 Miles Of Books）標語，把一層又一層地蔓延的書櫃繞成迷宮一般的高塔。二手書、新書、絕版書、經典文學、藝術專書、簽名版首版書，250萬冊書籍如一條條秘境通往奇幻而瑰麗的樹洞。

第五大道中央公園樹蔭下的露天書亭、百老匯大街時代廣場的街角、哥倫布大道、林肯中心、拉瓜迪亞機場都可見斯特蘭德書店，運氣好的時候還會在市集中乍見它的快閃攤位。

以成為這座城市書店而自豪的斯特蘭德書店，賣書，也回收任何人讀過的書，並客製化打造理想的個人圖書館。這裡的每個店員都是領域專家，會貼心的幫你找書、推薦書，如知音與你一起聊書，何況幾乎每晚都會有作家新書發表會，藝術家、演員和學者對談，討論文化議題。

這只為讀者，愛書人，文化事業的底氣，讓斯特蘭德獨立書店活得瀟灑，自尊，既不附會飄飛浮盪的名聲，也不在乎被列紐約地標的頭銜。第三代經營者發表的公開信：「我們的建築具有歷史意義，因為它是書店」書店的家。但這樣的地標地位可能會對我們造成不必要的負擔。」 「這不是什麼虛榮心作祟，而是關乎生存的真理，地標的對稱再閃亮，也抵不過讓這間書店能自在呼吸、活下去的。自由書店仍然堅持其使命，繼續為讀者提供豐富的文化的書籍和獨特的購書體驗。」

走入這木質地板格格作響，書櫃擠壓的窄仄空間，卻絲毫沒有沈甸甸的感覺。滿滿的看書客、捧著滿懷的買書人在這裡相遇，擦肩而過，然後又在另一頭目光交會，露出會心的驚喜。二樓全是藝術相關的書籍，眾裡尋它，終於看見故宮的書畫收藏，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歡喜。

三樓的稀有書被放在櫥窗裡、老木架裡。

這些罕見而珍貴的燙金浮花書籍有如沈默而有靈魂的墓碑，思想的重量，情感的溫度不因生命結束而消失，反而在被一個個轉手，接手的閱讀中，有意，無意的收藏間，一年年有了自己的傳奇韻味，獨一無二的關係。

一個城市沒有公園綠地，就像失去肺的身體無法存活；如果沒有書店、圖書館、學校，置身其中的人會如何？眼盲，心盲，活得盲目，而爭奪殘暴，孤寂煎熬？

你期望的書店風景是怎麼樣的面貌？你迷戀的書店氣味是什麼？

綠色建築蒼穹透明屋頂，陽光灑在閱讀者的側臉，優美的線條與文字交疊；或是如咖啡館流動滿室微醺的香氣，暈黃燈光滲入小說情節的忘我；每一步響起回音的樓梯，成列成排蜿蜒迴旋的書架，幽幽低語古老傳說，如水晶球透視前世今生的命運，女巫的咒語引你探尋自我？還是存放著家族記憶，生命軌跡的私密領地，繁殖時代變遷，文化信仰的故事，讓你流連徘徊，如鮭魚返鄉那樣的情不自禁？

每個踏進書店的人都有各自的意念，也在觀望，瀏覽，重溫之間折射出享受的滿足，持久的想像。

很意外也很安心，紐約人習慣到書店買書，與書的關係如懷舊的老歌，既是獨特的存在，也是生活的態度，呼吸的節奏。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